下午四点半,金山卫北城墙。
这里已经看不出城墙的模样了,到处都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像是一排排被拔掉了一半的烂牙,参差不齐地戳向灰暗的天空。
“顶住!给老子顶住!”
李青山吼破了音,手里的捷克式机枪早已打得发烫,枪身滋滋冒着白烟。
他顾不上换枪管,也没枪管可换,只能把那一梭子子弹泼向正在废墟间蠕动的土黄色人影。
这一次冲上来的,不是之前被打残的国崎支队,而是一直负责主攻任务的第114师团。
拿到了主攻任务的鬼子像是闻见血腥味的鲨鱼,踩着同伴的尸体,甚至踩着自己人的伤员,发疯一样往缺口里灌。
“轰!”
一发掷弹筒榴弹在距离李青山不到五米的地方炸开。
两个正在搬运弹药的民兵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气浪撕成了碎片。
血雾喷了李青山一脸,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狗日的!”李青山抹了一把脸,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来啊!爷爷在这等着你们!”
即便有着陈宇提供的远超营级编制的装备,但这毕竟是几千对几万的攻坚战。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绞肉。
狭窄的城墙缺口成了吞噬生命的黑洞。
守军依托着残破的工事,用手榴弹、用机枪、掷弹筒,死死咬住这最后的一道防线。
鬼子倒下一排,又冲上来一排。
在这短短小半天的北城墙争夺保卫战中,日军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在巷战和废墟战这种限制重火力发挥的地形里,守军的自动火力和手雷优势被无限放大,往往需要五六个鬼子的命,才能换掉一个守军。
但即使这样,陈宇也耗不起。
他手里的人,死一个就少一个。
“长官!民兵队……快打光了!”姜有才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这个壮实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手里攥着半截断臂,“二狗子没了,顺子也没了……那帮鬼子不是人,他们那是拿命在填啊!”
陈宇半跪在一处坍塌的墙角后,冷静地给手里的三八大盖压入桥夹。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若冰霜。
“哭什么?”陈宇咔嚓一声推弹上膛,头也不回,“把眼泪憋回去。李准!”
“到!”
不远处,李准左臂骨折被简单固定后,就这么缠着绷带吊着,右手拿着一支盒子炮从烟尘里钻出来。
早晨还有三十人的突击排,现在站在陈宇面前的,只剩下十二个。
人人带彩,有的裹着渗血的纱布,有的干脆用布条勒住伤口,脸色惨白得吓人。
“带着你的人,去左翼。”陈宇指着摇摇欲坠的左侧缺口,“那里有鬼子摸上来了,给我把他们顶回去!让弟兄们不要省弹药,该扫射就扫射,不够就去仓库拿!”
“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鬼子就别想从左边过来!”李准没有二话,转身带着那十几个血人冲进了火海。
“韩风!”
“在……在!”韩风从一堆砖头里探出头,头上缠着的一圈纱布已经变成了黑色。
“没炮我给你调炮,给我对准缺口外一百米!”陈宇眼神狠厉,“都这样了,也别心疼你的炮,照着鬼子就该给我炸!哪怕炸膛了也得给我把这股鬼子的气势压下去!”
“明白!这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轰轰轰——!
陈宇将所有的迫击炮库存拿了出来,又补了两门山炮。
炮弹在日军密集的冲锋队形中炸开,残肢断臂满天飞舞。
第114师团的攻势终于出现了一丝停顿。
几公里外的日军第10军临时指挥部内,柳川平助重重地放下了望远镜。
“八嘎!末松茂治在干什么,他的114师团是来金山卫旅游的吗?!”
柳川平助的声音里压抑着暴怒,面前的几个参谋噤若寒蝉。
北城墙的那几个缺口虽然破败,却像几颗生锈的钉子,死死扎在皇军的脚掌上,每前进一步都要流出一滩血。
“司令官阁下,支那军依托残垣断壁,抵抗意志极其顽强,末松师团长请求炮火……”
“不需要试探了。”柳川平助冷冷打断,眼神阴鸷,“给丰田司令官致电,让其航空兵携带重磅航弹,目标金山卫北墙。我要把那里彻底抹平!我不信在绝对的钢铁面前,支那人的骨头能有多硬!”
第114师团的地面攻势诡异地停顿了片刻。
陈宇刚刚从胸墙后探出头,心头猛地一跳。
紧接着,云层深处传来了低沉而令人绝望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巨型马蜂在振翅。
“空袭!防空隐蔽!”
陈宇凄厉的吼声刚落下,几架涂着膏药旗的九六式舰载机便撕破云层。
黑色的重磅航弹带着尖锐的死亡啸叫,如同天罚般狠狠砸在了北城墙的废墟上。
咚——!轰隆隆——!
大地在哀鸣,整座金山卫仿佛在瞬间发生了地震。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卷起几十米高的黑红烟柱。
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古老城墙,在这一轮针对性的饱和轰炸中,彻底化为了齑粉。
砖石、枪支、还有许多来不及撤离的战士,在这一瞬间统统被抛上了半空,随后被几十吨重的瓦砾无情掩埋。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下漫天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接近两个小时的轰炸后,烟尘渐渐散去,天空也随之彻底暗了下来。
北城墙外,一名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曹长,看着前方那片死寂的废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原本高耸的城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乱石堆。
“所有人听令!”
负责本次进攻任务的18师团的联队长猛地抽出指挥刀,指着那残破的缺口嘶吼:“冲锋!务必在天黑前把军旗插上北城墙!”
“杀给给——!”
鬼子如潮水般涌来,刺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在他们看来,这片被犁过一遍的焦土绝不可能还有活人。
然而,废墟动了。
“呸!”李青山猛地从土堆里探出头,刚才一枚航弹破片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划开一道血口子,鲜血糊得满脸都是。
他胡乱扯过一块纱布在脑袋上缠了两圈,勒紧伤口,狰狞地将一挺轻机枪架在一处砖石缝中,吼道:“还能喘气的,随我杀鬼子了!”
哒哒哒!
残垣断壁后瞬间喷出无数条火舌。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倒下一排。
“纳尼?!”冲在最前面的步兵第一大队大队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中队被交叉火力收割,惊骇欲绝,“这种轰炸下居然还有人活着?!”
“顶住!”陈宇怀抱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如同钉子般扎在最前沿。
灼热的弹壳在他脚边跳动,他打得既凶又准,专门扫射日军的掷弹筒手和指挥官,硬生生将鬼子的攻势压了回去。
在这近乎疯狂的反击下,日军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也没能前进一步。
夜幕终于降临,面对漆黑如墨的废墟和不知疲倦的火舌,丢下一地尸体的鬼子终于在恐惧中仓皇退去。
陈宇费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房梁,从厚厚的土堆里爬了出来。
他满脸血污,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不是枪炮声,而是远处江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天,终于黑透了。
日军怕夜战,怕在复杂的废墟里被换命。
这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夜色的降临,让日军的飞机失去了目标,也让那些疯狂进攻的鬼子变得谨慎起来。
他们毕竟也是人,也怕在漆黑的废墟里,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子弹要了命。
枪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伤员压抑的呻吟。
北城墙内侧的一处防空洞里,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幸存的战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发呆,更多的是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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