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比他想象的要破。
城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沙袋,街上行人不多,偶尔过一辆拉着弹药箱的骡车。
沿途遇到两拨巡逻兵,看了通行证便放行,但每个人的目光都会在陈宇那张脸上多停一两秒。
太年轻了。
那枚少将领章和这张脸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长官部门口,一个穿着齐整的少校副官迎上来。
“陈旅长?”
“是。”
少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掩了下去,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长官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亮门,书房在后院东厢。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腰间别着驳壳枪。
少校副官推开门,侧身立在一旁。
“长官,暂编独立旅旅长陈宇到。”
陈宇迈步进门。
书房不大,一张老樟木桌,桌上摊着地图和电报纸。
墙上挂了一幅徐州周边的大比例军事地图,红蓝铅笔的标注密密麻麻。
桌后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两鬓微霜,脸颊瘦削,颧骨很高,眉骨下面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
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军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腰板挺得笔直。
李宗仁。
陈宇心头一紧。
他见过这张脸。
在后世的历史课本上,在纪录片里,还有在台儿庄大捷的那张经典照片上。
但当这张脸出现在面前不到三米的距离上,活生生的,带着眉间的刀刻纹路和眼角的倦色……那种感觉不是激动,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郑重。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两个月后将指挥台儿庄战役,打出整个抗战以来正面战场的第一场大捷。
而此刻,他还在为缺人少枪的事情发愁。
陈宇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暂编独立旅代理旅长陈宇,奉命前来报到!”
李宗仁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陈宇面前。
他没有立刻还礼,而是盯着陈宇看了足足五秒。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你就是陈宇?”
“报告长官,是。”
李宗仁又看了他两秒,忽然转头问门口的副官:“他的履历档案拿来了没有?”
“在桌上,长官。”
李宗仁走回桌前,翻开一份薄薄的档案,目光落在出生年月那一栏。
民国四年生。
二十二岁。
李宗仁把档案合上,又抬头看了看陈宇。
他在武汉看电报的时候,知道这人年轻,但“年轻”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三十岁是年轻,二十五岁也是年轻。
但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的少将旅长,统带三千七百人,从金山卫的一个留守团部参谋打到南京再打到徐州……乃至整个第五战区,整个国军,他找不出第二个。
“坐。”李宗仁伸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陈宇没有客气,但也没有一屁股坐下去。
他先等李宗仁重新落座后,才拉开椅子坐下,坐姿端正,腰背没有靠在椅背上。
这些细节李宗仁全看在眼里。
不卑不亢,没有那些年轻军官面对上位者时的局促,也没有恃功而骄的轻狂。
他决定先聊家常。
“一路上辛苦了,从滁州过来,走了几天?”
“九天。”
“日军封锁线是怎么过的?”
“化整为零,让侦察连提前摸清缝隙,分批渗透。没和日军正面接触。”陈宇顿了一下,“不过路上顺手打了一支辎重车队。”
“这事我听祖贻说了。”李宗仁靠在椅背上,嘴角浮出笑意,“你刚到徐州就将缴获的六箱药品送了过来,算是一份大礼了。”
陈宇摇头:"那些药品留在我这用处有限,长官手底下的伤兵比我们旅更需要这些药品。”
他也没法告诉李宗仁,像这样的药品,自己还有几十箱。
李宗仁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陈宇的那份档案,询问道:
“当初看过青龙山的战报,写得虽然很清楚,但纸上的东西终归隔了一层。今天你当面跟我说说,青龙山那一仗,你是怎么打的。”
显然李宗仁对于战报上的156师和477团是围歼第九联队的主攻有些怀疑,现在当事人来了,他想问个清楚。
陈宇见李宗仁已经看出了猫腻,若是再隐瞒就有些瞧不起人的意思,便将当时他和477团的计划,以及出现的意外情况和盘托出。
李宗仁闻言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不过他的关注点倒也不在事实结果上,而是听到陈宇布置在山体的三层防御工事,顿时来了精神。
“详细说说你的这个三层防御工事,我打了一辈子仗,倒觉得有些新鲜。”
陈宇组织了一下语言,简明扼要地说道:
“整套工事的核心就一句话……不跟鬼子比火力,逼他们跟我们比地形。”
“外层是警戒层,设在山脚,布观察哨、地雷和伏击圈,不死守,打一枪换个地方,作用是迟滞、消耗、预警。”
“中间是核心防御层,阵地全部修在反斜面——也就是山脊背面。鬼子的舰炮、野炮、飞机,全是正面火力,一道山脊就能把它们挡得死死的。等鬼子步兵翻过棱线,他自己的炮火反而不敢打了,怕炸自己人。这时候我们从反斜面顶上去,居高临下用交叉火力把他们打下去。炮击时缩回来,炮停了再顶上去,反复消耗。”
“最里面是机动策应层,三条隐蔽通道连接侧翼,哪里告急往哪里增援,必要时还能反包围。”
说到这里,陈宇顿了顿,语气坦然:
“不过这套打法有三个硬伤:一是只能用在有棱线的山地,平原没法打。二是怕迂回包围,敌人要是从背后绕过来,反斜面反而成了死地。三是对兵员素质要求高,棱线上的攻防节奏差一拍就是灭顶之灾,新兵打不了。”
“所以它最适合的场景,就是在山地阵地上,以劣势装备对抗火力占优的敌军,用地形把敌人的炮兵优势归零,把火力碾压战强行拖成步兵消耗战。步兵对步兵,鬼子未必比我们的弟兄强。”
“好战法啊!”李宗仁情不自禁地夸赞一句,然后问道:“这是你自创的吗?”
陈宇没敢厚脸皮承认,只说是留学期间看到过类似军事书籍。
听到陈宇这么解释,李宗仁不仅没有怀疑,反而对他更是高看一眼,毕竟能将军事理论应用在实战中,就已经很能说明陈宇的个人能力了。
想到这李宗仁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大地图前,手指点在津浦线上。
“你对眼下的局势怎么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宇身上。
不是随口一问的客套话,而是一个统帅对新锐将领的正式考量。
“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
李宗仁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了一句。
“所有人退到前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书房。”
门合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墙上那幅标满红蓝箭头的地图。
陈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津浦线南北两端那两个缓缓逼近的蓝色箭头,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知道韩复榘会跑,知道日军会在临沂和滕县同时发力,知道川军将在滕县付出怎样惨烈的代价,更知道……台儿庄那场改写国运的血战,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打响。
但他不能说。
至少不能全说。
“长官,”陈宇拿起桌上的铅笔,“我有一些不成熟的看法,请您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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