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发烧了。
不是高烧,是那种低烧,头昏沉沉的,身上没力气,但脑子还清楚。索菲亚给我找了退烧药,罗德里戈煮了草药水。我喝了药,又喝了草药水,裹着睡袋躺在帐篷里,看着帐篷顶上积的雨水一颤一颤的。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我从帐篷里爬出来,天晴了。不是那种灰蒙蒙的晴,是真正的、透亮的晴。天空蓝得像假的,一朵云都没有。塔在那片蓝色里显得格外黑,像一截烧焦的木头插在雨林里。
索菲亚站在帐篷外面,看着我。
“今天进塔。”
“不进。”
“为什么?”
“因为还没准备好。”
“你上次说没准备好,这次又说没准备好。你要准备多久?”她的语气不重,但我听出了不耐烦。
我蹲下来系鞋带。“今天进去做什么?”
“看天窗。”
“天窗?”
“塔顶有一个天窗。勘探队发现的。他们说春分那天,阳光从天窗直钻进来,会在塔底形成一个眼睛形状的光斑。今天虽然不是春分,但天是晴的,我想上去看看那个天窗。”
“上去?怎么上去?”
“塔里有楼梯。”
塔里有楼梯。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
罗德里戈从棚子底下出来,手里拿着砍刀。“我走前面。你们跟紧。”
从营地到塔的路已经走了好几遍,树长什么样虫在哪个方向叫石板上的图案哪个更深哪个更浅,我都快记住了。但今天不一样。天太晴了。晴得不正常。
雨林的天空常年被云层覆盖,一年中能看到蓝天的日子用手指头数得过来,今天就是其中之一。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问罗德里戈。
“什么什么日子?”
“节气。中国的节气。”
他想了一下。“我不会算节气。但老祭司说,今天是天窗打开的日子。”
“天窗不是春分才打开吗?”
“天窗一直开着。春分那天,阳光会从那个洞里照进来,那是天窗开得最大的一天。但今天不是春分,今天阳光也会照进来,只是不会那么亮。”
他顿了顿。“老祭司说,今天天窗会开到刚好够一个人看进去的大小。”
到了塔前。
索菲亚站在洞口旁边,没有钻进去。她指了指塔的正面。“楼梯在塔门后面。封门石堵住了门,但我们可以从里面绕过封门石上楼梯。”
“里面?”
“里面。从洞口进去,往左拐,有一条通道通往塔门内侧。封门石是从外面堵的,里面是空的。”
我跟着索菲亚钻进去。
这一次进塔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第一次,什么都想看,什么都看不够。这一次我尽可能不看那些悬挂的尸体。
罗德里戈的手电光在前面晃。我跟在后面,索菲亚在最后。走了十几步,通道变宽了,能直起腰了。罗德里戈停下来,手电照向上方。
楼梯在塔门内侧,靠着塔壁,螺旋形往上绕。台阶是石头砌的,窄,只够一个人走。台阶表面被磨得很光滑,但不是被人踩的,是被时间磨的。
“我先上。”罗德里戈把砍刀别在腰后,一只脚踩上第一级台阶,试了试,石头没碎,也没裂。他往上走了几步,我跟上去。
台阶上全是灰。不是普通的灰,是八百年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烟尘,在手电光里飞舞。
走了十几级台阶,罗德里戈停下。“往下看。”
我往下看。下面的尸体在看着我。七十二具。所有没有脸的脸,都朝着楼梯的方向。
罗德里戈继续往上走。台阶越来越窄,楼梯越来越陡。手电的光柱往上射,但照不到塔顶。
又走了几十级,罗德里戈停下来。“到了。”
他从楼梯跨上了一个平台。平台不大,三个人站着有点挤。平台正上方就是天窗。
天窗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两臂长。窗框是石头雕的,边缘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天窗没有玻璃,也没有任何遮挡物,直接通往塔外,能看到蓝得像假的天。
“这个天窗是做什么用的?”我问。
“老祭司说,天窗是给守塔人看的。”罗德里戈的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守塔人住在这里面,每天看天窗,看光从哪个方向照进来,就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什么时辰。他不需要出塔,他只需要看天窗。”
“在塔里住了一辈子?”
“不止一辈子。他说,以前的守塔人住在这里面,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守住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地底下那只眼睛。”
风从天窗灌进来,吹得我头发往脸上糊。阳光直射,照在平台的地面上。光斑是圆的,但不是圆形——是一边比另一边更尖,像椭圆的形状。
“勘探队说春分那天,这个光斑会变成眼睛的形状。”索菲亚说。“今天不是春分,但今天光斑的形状已经很接近了。”
我蹲下去看那个光斑。光的边缘被窗框的雕刻切出了轮廓。那些轮廓不是随机的,是有意为之——窗框的内侧刻着眼睛的形状,当阳光从某个特定角度进来的时候,刻痕会被照亮的线条投在平台上。
是一种投影,不是光的巧合。
“这个天窗,不是自然的。”我说。“它是被设计成这样的,用来在特定的季节和时辰投影出眼睛的形状。古人没有电力,没有时钟,他们靠这个天窗知道时间——知道春分来了,该做什么了。”
“该做什么?”索菲亚问。
“该开门了。”罗德里戈替我说了。
风又灌进来。
我站起来,抬头看着天窗。蓝得像假的天,在今天之前我没见过这样的天空。天窗的边框上刻着字,很小,被藤蔓挡住了大半。
“罗德里戈,把你的刀给我。”
我把藤蔓割断,扯下来。字露出来了。
不是甲骨文,不是雅诺马米古语。是小篆。和塔外封门石上的刻痕同一种文字。
“你认得吗?”索菲亚问。
“认得。小篆,秦始皇统一文字之后用的字体。”
“上面写了什么?”
我把那些字一个一个读出来。
“永乐十九年,春分,天眼初开。守塔人林深,刻此窗以记日月。塔在,眼闭。塔毁,眼开。”
“又是林深。”索菲亚说。
“是。”
“你的名字。”
“是。”
“他刻下这些字的时候,是在等谁?还是告诉别人不要等?”
天窗的光斑又移动了一点。眼睛的形状更清楚了。投射在平台地面上,一只由光构成的眼睛。
它在看我。
罗德里戈蹲在平台的另一边,往天窗外面看了一眼。
“你们上来看看。”
我走过去,往天窗外看。塔外是一片绿色的树冠,比塔矮了一大截。树冠下面是看不见的地面。远处是河,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蛇。
“从这个角度看,雨林不一样了。”罗德里戈说。“在下面看,雨林是密不透风的墙。在上面看,雨林是铺开的地毯。守塔的天天看这个,是在看什么?不是看风景。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雨林那边过来。”
“等什么?”
“不知道。但老祭司说,天窗不只在等春分,它每天都在等。等该来的人来。等该来的日子来。”
索菲亚说:“我们该走了。天阴了,要下雨。”
我退了一步,抬头看向天窗里那片开始发暗的天空边缘。在退回阴影之前,我又读了一遍那行小篆——“永乐十九年,春分,天眼初开。守塔人林深,刻此窗以记日月。”
永乐十九年。那个林深刻下这行字之后不久,天眼开了。他把眼睛锁在天窗里,用一个圆形洞口朝向天空,日夜凝视着那一小块不变的蓝色。
他在等什么?他在等那只眼睛闭上?还是在等那只眼睛睁开看到他的时候?
我退到台阶上,罗德里戈已经往下面走了。“走吧。要变天了。”
雨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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