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拔舌钩

    西南角的地砖颜色比其他三个角都深了一号,砖缝里渗着黑褐色的泥水,泥水里头搅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发锈混着腥气,放了许久的闷味。

    陈无量把铁锹戳进砖缝,脚踩锹背蹬了一下,地砖翘了。

    底下的黄土层比前三个角都深,颜色发黑,湿得能攥出水,明显被人提前浇过液体。

    第一锹下去,黑泥。

    第二锹,还是黑泥。

    第三锹,第四锹,挖了将近两尺深,胳膊都酸了,铁锹才碰到硬东西。

    传来的声响不对,没有金属相撞的闷沉,也没有锹头扎进蜡壳的钝感,倒像是铁碰到了铁,那个铁有弧度,锹头顺着弧度打了个滑。

    陈无量丢了铁锹,把铜棒别在腰后,弯腰伸手去摸。

    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的手缩回来了。

    冰的,比铜钉还冰,比鸡血石还冰,冰到指尖发白。

    “怎么了。”徐半城在两步远的地方踮着脚瞅,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你离远点。”陈无量把手在孝衣上搓了两下,裹上白布重新伸进土里,这回提前有了准备,碰到冰面的时候咬着后槽牙没缩手。

    他摸到了那东西的形状。

    弯的,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头带尖,尖的弧度往回弯。

    钩柄上缠着铁丝,铁丝绕了好几层,绕得很紧,每一圈之间的间距一样。

    他把周围的泥扒干净,整个东西的形状露了出来。

    一把铁钩。

    钩柄有六寸长,钩身弯成半月形,钩尖锐利,尖端往回扣。

    钩尖上挂着一小块黑色的东西,干缩皱巴,表皮起了硬壳。

    “这是什么东西。”徐半城凑过来瞅了一眼,脸立马就绿了,扶着旁边的供桌干呕了两声。

    “拔舌钩。”陈无量拿铜棒在钩柄上碰了一下,铜棒的断面刻纹跟钩柄上的铁丝接触的那一刻,一股寒气顺着棒身蹿上来,冻得他虎口发麻。

    “拔、拔什么?”徐半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打颤。

    “拔舌钩,旧时候刽子手行刑之前拿来拔犯人舌头的家伙事儿,钩尖伸进嘴里,勾住舌根往外一拽,整条舌头连根拔出来。”

    后排有人听到这儿,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我操,千机门的人是不是都心理变态,这种东西也往坟里埋。”徐显义捂着嘴骂了一句,蹲在地上直喘。

    “为什么四煞里要放这么个东西。”徐半城定了定神,看着陈无量问。

    陈无量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低头盯着那把拔舌钩看了好几秒,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先生,你说话啊,别吓我……”徐半城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我明白了。”陈无量咬着后槽牙,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明白什么了。”

    “四煞的顺序不是随便排的。”

    “什么意思,还有讲究。”

    “铜钉锁气,胎发钉魂,鸡血石引煞,拔舌钩封声。”

    陈无量拿铜棒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指过去,“东南角的铜钉先发,消耗最小,我用普通的引魂哭就能对付。”

    “东北角的胎发偶是第二个发,胎发认了我的手,让我不得不拿手去拆绳结。”

    “西北角的鸡血石第三个发,逼着我用最费嗓子的引魂哭慢慢抽煞气,整整磨了四十分钟。”

    “到了第四个,嗓子已经废了大半了。”

    陈无量拿铜棒指着那把拔舌钩,指节敲在棒身上嗒嗒响。

    “最后这个拔舌钩,主封声,出土的那一刻就能把施术者的声音锁死,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布这个局的人算好了,一个哭灵师从第一煞拆到第三煞,嗓子消耗到什么程度,第四煞一出来封住喉咙,刚好是最虚的时候,封得死死的,再也哭不出来。”

    “然后呢。”徐半城的脸白得像纸。

    “然后哭灵师就废了,没了声音的哭灵师,跟没了手的木匠一个道理,什么活都干不了,只能等着棺中棺合拢,跟所有人一块儿陪葬。”

    他直起腰来,拿铜棒在肩上敲了两下,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掉。

    “这套局从头到尾和绝户局不沾边,是专门奔着单个人设的猎杀局。绝户局冲着一家人下,猎杀局只盯着一个目标死咬。”

    “四煞的排列,四个角的顺序,全都是按照悲鸣门哭灵师的手法和弱点量身定做的。”

    “就他妈是冲着我来的。”

    陈无量抬眼扫了一眼后排,目光在金丝眼镜和藏青外套身上停了一秒。

    灵堂后排,金丝眼镜和藏青外套站在那儿,两个人的嘴角几乎同时弯了一下。

    “陈先生好眼力,我们门主说了,您要是能撑到第四煞,也算没白费我们布这个局的心思。”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语气轻佻。

    “我还得谢谢你们抬举我。”陈无量冷笑了一声,攥着铜棒的手紧了紧。

    “客气,毕竟我们少主说了,能让陈先生死在量身定做的局里,是给悲鸣门留面子。”藏青外套接了一句,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副看戏的架势。

    “你们门主是柳三绝还是沈渡。”陈无量问。

    “陈先生拆完这最后一煞,不就知道了。”金丝眼镜笑了笑,没正面回答。

    陈无量没工夫理他们,蹲回到西南角的泥坑边上,拿铜棒磕住了拔舌钩的钩柄。

    “你帮我盯着棺材,棺盖要是再开大就喊我。”他对徐半城说。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钩子,硬拔行不行。”徐半城急得直跺脚。

    “硬拔你现在就可以给我收尸了。”陈无量翻了个白眼。

    “先把钩身上的铁丝拆了,铁丝是封印层,铁丝一圈一圈绕着,每圈之间的间距对应一个穴位,拆的时候得按照经脉走向反着来。”

    “拆快了铁丝反弹割手,拆慢了封声之力提前激发。”

    “那你有把握吗。”徐半城问。

    “五五开。”陈无量头也不抬地答。

    陈无量把白布重新缠紧了左手,右手拿铜棒抵住钩柄不让它在土里移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铁丝的末端。

    铁丝冰得刺骨,隔着白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往指头里钻。

    第一圈,他顺着铁丝的缠绕方向反向松了一匝,铁丝弹了一下,嗡的一声,没出事。

    “可以啊陈先生,第一圈成了。”徐半城攥着拳头喊了一声。

    “别吵,分心死得快。”陈无量额头上的汗滴在了铁丝上,嗞的一声冒了个白烟。

    第二圈,铁丝松到一半卡住了,他用铜棒的棒尖挑了一下卡口,铁丝滑开了。

    第三圈。

    第四圈。

    拆到第五圈的时候,钩尖上那块干缩的黑色物体晃了一下。

    陈无量的手停住了。

    “又怎么了……”徐半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无量没说话,盯着那块黑色的东西看了两秒。

    它又晃了一下,不是因为铁丝松动带起来的震动,是它自己在动。

    那块东西从钩尖上脱落了,掉进底下的黑泥里,在黑泥里颤了两下,慢慢舒展开。

    一条干缩的人舌头。

    舌体萎缩成了原来的三分之一大小,表面的纹理还在,舌尖干硬,舌根发黑。

    舌根的内侧烙着一个焦黑的字,笔画被烙铁烫进了肉里,清清楚楚的。

    陈。

    跟胎发里那颗乳牙上刻的字一模一样。

    陈无量蹲在泥坑边上,盯着那条舌头看了三秒钟。

    “陈先生,那上面写的什么。”徐半城看见了他的脸色,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这条舌头不是我的。”陈无量指尖蹭过舌根那个焦黑的字,语气平淡。

    “那是谁的。”徐半城追问。

    “不知道,但姓陈的,跟千机门有过节的,除了我,就只有一个人。”陈无量捏着白布的手用了力。

    “你是说……”徐半城的话没说完,被陈无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把那条干缩的舌头用白布包了起来,跟怀里的胎发和乳牙放在了一块儿。

    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凉得他心脏一阵一阵地抽。

    “陈先生,你要不要紧。”徐半城看着他发白的脸,试探着问。

    “没事,继续拆。”陈无量晃了晃头,把脑子里的杂念甩出去,指尖重新捏住了剩下的铁丝。

    刚要用力,缠在钩柄上的铁丝突然发烫,隔着白布烧得他指尖一疼。

    他抬头看向红棺的方向,那双露在棺缝里的红绣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泥坑边,鞋尖正对着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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