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陈无量哪儿也没去。
嗓子用盐水漱了九遍,早中晚各三遍,每回含一分钟再吐掉,吐出来的水里带着丝丝缕缕的血沫子,到第三天才渐渐转淡。
总共吃了六碗稠粥,两碗白面糊糊,一块啃不动的干馒头泡软了硬往下咽。
铜棒用布条缠紧了绑在腰后,鬼市里不能明着带武器,但行规里本门传承之器不算兵刃,铜棒是悲鸣门的镇门法器,带进去没人拦。
沉阴木碎片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放,那股子阴沉沉的凉意隔着两层衣裳往皮肉里渗。
第三天傍晚,他从铺子的柜子底下翻出一张旧名帖,泛黄的硬纸板裁成巴掌大小,正面印着悲鸣门·无量堂,背面是爷爷的手书签章,墨迹发褐,边角卷了毛。
这是在阴人江湖里报门用的凭证,六门中人过鬼市的规矩:入门亮帖,出门收帖,帖在人在,帖丢人亡。
他把门帖揣在贴身口袋里,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铜棒在腰后,碎片在怀中,门帖在内兜,三把赊刀没带,留在了柜台暗格里。
入夜之后他没走前门。
这三天他把盯梢的人的换班规律摸清了,白天两人轮换,一个在胡同东头蹲着,一个在西头晃悠,晚上八点换成一个人独守,蹲在胡同口的石墩子上抽烟,十二点之后撤。
他等到十二点一刻,从后墙翻出去。
落地的时候右腿往旁边一岔差点劈了叉,膝盖传来一阵酸胀,他靠着墙缓了五六秒,贴着暗处的房檐走了小半条街,拐上城东的大路。
鬼市在城东地下,入口是一家废弃澡堂的锅炉房,外头看就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断了舌头的旧锁,门框上头用红漆潦草地写了个拆字,跟城里头到处贴的拆迁公告一个路数。
陈无量拨开铁门上的旧锁,锁是虚扣的,往上一提就开了,侧身钻进去。
锅炉房里黑咕隆咚,两台报废的大锅炉蹲在角落,铁皮上全是锈,地上的砖缝里长着黄绿色的苔藓,靠墙的位置有一块铁板,比井盖大一圈,用四根铁杩子固定在地面上。
他蹲下来把四根铁杩子一根一根拧开,掀起铁板,底下是一段砖砌的甬道,往下走的台阶,砖面上磨得溜光。
甬道里走了大概四五分钟,砖墙从灰砖变成青砖,又从青砖变成石条,越走越深,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夹着一股地下水的铁锈味和陈年泥土的腥味。
甬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厚实,铁钉横着竖着钉了三排,门上头挂着一盏马灯,灯芯不亮,旁边蹲着个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棉袄外头套了件旧军大衣,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陈无量走到跟前,把门帖递过去。
老头从搪瓷缸子里抽出一只手接过帖子,翻到正面看了一眼,目光在悲鸣门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多少年没见这个门头了。”
老头的声音干巴巴的。
说完把帖子还给他,“进去吧,今儿初三,逢三开市,走到底往左拐就是大厅。”
“谢您。”
“嘿,等等。”
老头在他背后喊了一声,陈无量回头。
“小子,你腰后头绑的那个,铜的?”
“嗯。”
“带兵刃进鬼市是犯规矩的。”
“这不是兵刃,是悲鸣门的镇门传承之器。”
老头拿搪瓷缸子往嘴边凑了凑,吹了吹,没喝。
“我知道是传承之器,就多嘴提醒你一句,上个月有个拿铃铛的进去了,说是赶尸门的传承之器,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的时候铃铛还在,人没了。”
陈无量没接话,老头也没再开口,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沉默了三秒。
“多谢提醒。”
“甭谢,鬼市里的规矩你自个儿看着办,我这儿只管收帖放人,里头出了事管不着。”
陈无量推开木门进去。
木门后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度足有两丈多,顶上的砖拱弧线很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三四步挂一盏油灯,灯芯子调得极低,光线昏黄暧昧,照出一长溜的摊位来。
摊位搭得简陋,有的是一块木板架在两摞砖头上,有的是一张破桌子铺块布,有的干脆就在地上铺张麻袋,上头码着大大小小的物件,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都穿得灰扑扑的,脸藏在帽檐或围巾后头,走路的时候肩膀缩着,脚步声压得很低。
鬼市的规矩:不问来路,不亮真名,不动手,不报官,买卖的是六门沾边的旧物件,辟邪镜,镇宅符,厌胜偶人,五仙令牌,赶尸铃铛,风水罗盘,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活物。
陈无量沿着摊位往里走,在第三个摊位前停了步。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头发拢在脑后用个黑布条扎着,面前的摊位上摆了一排木头疙瘩,有方的有圆的有长条的,还有几串珠子和几个木碗。
他从怀里摸出沉阴木碎片,搁在摊位上。
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碎片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把碎片推了回来,指尖碰到碎片就缩回去,动作快,像被烫着了。
“买还是卖?”
“问路,这料子的来路。”
“这东西我不碰。”
中年女人低着头重新摆弄她的木碗,话说完了,不再看他。
“怎么?”
“上个月刚走了一批,全让一个三百斤的胖子买走了,你找他去。”
“他在哪儿?”
“最里头靠河沿那排,第七个棚子,这几天天天来,拿个铜漏斗贴着地听,说是在听水。”
中年女人说到这儿自己也没忍住,嘴角往下撇了撇,显然觉得这个说法荒诞,但没再多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不再抬头。
陈无量收了碎片,道了声谢往鬼市深处走。
越往里走灯越暗,人也越少,最里头那排靠河沿的摊位跟外头不一样,棚子是用旧油布搭的,矮趴趴的,灯光几乎照不进去。
他数着棚子往里走,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个棚子前头蹲着一个人,不蹲不行,因为棚子太矮,这人要是站起来脑袋非得顶穿油布不可。
三百斤这个数报得还算客气,陈无量目测得有三百二往上走,圆滚滚的一坨肉山蹲在地上,屁股底下垫了个充了气的橡胶坐垫,面前的摊位上摆了七八块大小不一的木头碎片,每一块上头都插着根牙签做标记。
这胖子正拿着一个黄铜的漏斗状物件贴在地面上,胖脸蛋子贴着漏斗口,眼睛闭着,嘴里念念有词,那黄铜漏斗的包浆颜色比铜棒还深,棒体上缠着细麻绳,绳头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多少年的老家伙什儿。
陈无量走过去蹲在对面,把自己那块沉阴木碎片往摊上一放,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
胖子没睁眼,鼻翼动了动,像只嗅觉极灵的老猎狗忽然捕到了什么气息,漏斗从地面上慢慢离开,胖子右手把漏斗搁在腿上,两只眼皮子翻开来,眼珠子比脸上其他零件都要灵活,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桌上那块碎片上,又从碎片上挪到陈无量脸上,停了三秒。
“你是悲鸣门的?”
声音不像三百斤的体量,细,带着点嗄,像碗底刮了一条缝。
陈无量没答他,下巴朝摊上那七八块木头碎片点了点。
“那些是你买的?”
胖子抬手把漏斗往腰间一别,两条胖胳膊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整个人看着就跟一坨快要漫出锅沿的发面团似的。
“那批货我买了,但不是我要用的。”
“给谁用的?”
胖子吸了口气,把陈无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腰后头露出一截的铜棒上,压低了声音。
“你找那批货,是为了追人,还是为了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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