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是谁?”
袁胖子这句话刚挤出来,铜灯白火就矮了一截。
灯光一矮,门帖上的旧椅影子反倒清楚了。
那半个弯背老人坐在柜台后,头低着,双手搭在膝上。衣裳看不清,只能看出肩背塌着,像常年坐在无量堂里等活儿的老掌柜。
陈无量盯着那影子,铜棒压在棺钉上没松。
马九乙嗓子发干。
“别认。”
袁胖子立刻扭头骂他。
“废话,胖爷又不姓陈,我认什么?我问你这玩意儿是谁!”
马九乙盯着门帖背面的红字。
“三代同堂,不是叫你们祖孙团圆。”
陈无量眼皮抬了一下。
“继续。”
“千机门做棺站有一套登记法。”
马九乙撑着断摊架,指着门帖上的三道影。
“第一,铺主还在,铺名能挂账。”
“第二,铺里有活引守门,门气能落地。”
“第三,要有祖师影压堂,阴客才认这地方有根。”
袁胖子脸上的肉抽了抽。
“说白了,开黑店还得有营业执照,店长,门童,祖师爷画像?”
“差不多。”
马九乙看了陈无量一眼。
“可无量堂是悲鸣门最后一间活铺。”
“他们要把它改成棺站,光钉你的门帖不够,还得压住陈家的祖业气。”
袁胖子抱着铜灯往陈无量身边凑。
“老陈,这老头影子不会真是你爷爷吧?”
陈无量没答。
铜棒在棺钉上轻轻一转。
钉帽上的红线被压进木头里,门帖上的无量堂启四个字散开一圈红晕,柜台后的老人影跟着晃了一下。
那影子没有脸。
低着头的时候像陈半仙,头面处却空着,只有一团湿纸色。
陈无量开口,嗓子沙得厉害。
“假的。”
袁胖子立刻接话。
“我就说,老爷子要真回铺子,第一件事肯定不是坐椅子上装死,是先抽你一顿,问你怎么把家门都让人钉棺材上了。”
陈无量瞥他。
“你这张嘴活到现在,是探灵门祖坟风水硬。”
“那可不,我师父说我命里欠揍,阎王爷嫌麻烦。”
马九乙没心思听他们贫。
他盯着那无脸老人影,额头冷汗往下滚。
“你说假的,凭什么?”
陈无量把铜棒从上方棺钉移到门帖边缘,没有碰纸。
“我爷爷坐柜台,从来不把手放膝盖上。”
袁胖子愣了下。
“这你也记?”
“他左手常年搭算盘,右手压铜棒。”
陈无量看着旧椅影。
“无量堂柜台后头那张椅子,右扶手被铜棒磨出一道槽。门帖拓了椅子,没拓出槽。”
马九乙盯着门帖,脸色变了。
“千机门只拓了门气,没进过铺子深处?”
“他们进不去。”
陈无量说。
“小聋子鼻子灵,生人摸过柜台,他会知道。”
袁胖子听到小聋子,嘴里的骂声压了回去。
“那这假老头怎么来的?”
陈无量看向铜灯。
灯沿裂口还在渗灰紫粉。
白火被门帖上的红字压得只剩豆粒大,火苗边缘不时往南侧歪。
“从灯里拓的。”
马九乙接住了话。
“铜灯里有陈半仙一口本命声,千机门刚才借声煞没拿到人,就把残声转去门帖。”
袁胖子牙根发紧,嘴上还撑。
“这帮人真会过日子,剩饭剩菜都拿来炒第二顿。”
陈无量没理他。
他的铜棒慢慢移到第二枚棺钉上。
红线在钉尖上抖,水面门框里传来很轻的木门声。
吱呀。
袁胖子两只手同时收紧。
“开了?”
“没开。”
马九乙说。
“这是门帖在试门。”
“试谁?”
“试铺里的人。”
袁胖子转头看陈无量。
“小聋子听不见。”
“听不见才麻烦。”
马九乙脸上的水珠往下滴。
“守门童尸的法子里,聋童不听声,只认气味。哭门喊不动,就用饭气,香火气,熟人血气引。”
陈无量手背上筋线绷起,掌心血顺着铜棒往下淌。
袁胖子低骂。
“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我刚才也没想到千机门敢把无量堂登记进去。”
马九乙咬牙。
“京畿那么多阴事铺,他们偏挑他家,这局早就埋了门框刺。”
陈无量说:“鸡血封门那晚,他们就下了刺。”
“对。”
马九乙点头。
“沉阴木刺扎门框,鸡血乱门气,鬼市水门倒灌,第二口棺钉门帖。”
“这四样凑齐,哭门三次。”
“第一次,铺里人闻到熟人回家。”
“第二次,门闩落。”
“第三次,活引出门迎棺。”
袁胖子咬着后槽牙。
“迎完呢?”
马九乙没答。
袁胖子抬脚踹了他旁边的断架一下。
“问你话!”
马九乙喉结滚动。
“活封。”
袁胖子的脸黑了。
陈无量的铜棒离开棺钉半寸。
棺盖上的红字立刻亮起。
水面门框又往前拼了一截,门槛缺口处浮出半块旧砖影。
陈无量压回铜棒。
嗡声沉下去。
门框停住。
马九乙盯着铜棒,语速加快。
“你压不了太久,铜棒能扰字,不能断账。等白火耗完,门帖会直接哭门。”
陈无量问:“空账刀呢?”
“黑外套带走了。”
“人在哪?”
“旧拱门后头。”
袁胖子看向拱门,又把脑袋转回来。
灯规还在,南边不能看。
他骂道:“这规矩真要命,敌人在南边,不能看南边,咱们跟蒙眼打架有啥区别?”
陈无量把铜棒压在第三枚棺钉上。
“那就不看。”
袁胖子一愣。
“你要干啥?”
“验门。”
马九乙脸色一白。
“不行。”
陈无量看他。
“你懂悲鸣门?”
“不懂。”
“那就闭嘴。”
马九乙急了。
“我不懂悲鸣门,但我懂账。门帖已经挂了无量堂,你用哭灵去验门,声一进门帖,它就能顺着你的声去找铺门。你这是给它递钥匙!”
陈无量嗓子里挤出一声笑。
“千机门都把我家门钉棺盖上了,我还怕递钥匙?”
袁胖子忙说:“老陈,你别上头,咱能不能先抢刀?”
“抢刀来不及。”
陈无量盯着门帖。
“门框拼到七成半,白火剩一口,第二口棺再顶三次,哭门就开始。”
马九乙看向棺材后方。
第二口棺尾还卡在旧拱门里,第三口棺已经压上来了。
水位涨到他腰。
“你想怎么验?”
陈无量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
黄纸不是完整符。
是之前撕过一角的那张,缺口边缘发黑,纸上还有爷爷留下的旧笔痕。
袁胖子瞪眼。
“这张还没报废?”
“无量堂规矩,破纸也算钱,不能浪费。”
陈无量把黄纸贴到铜棒断口处,又用真黄铜半月扣压住纸角。
半月扣一碰铜棒,铜灯白火往上窜了半寸。
灯里传出一声老旧哭腔。
不成调。
像有人在远处压着喉咙咳了一口。
马九乙往后退了半步。
“第几声?”
陈无量说:“不入九声。”
袁胖子问:“那算啥?”
“开铺验门的小哭。”
陈无量盯着门帖。
“我爷爷以前接活,先进门不哭死人,先哭门槛。门槛要是回空声,说明这家死人不安分,价钱翻倍。”
袁胖子立刻接。
“学到了,以后探水也先哭河堤,河堤要回声,我也翻倍。”
陈无量没接话。
他把铜棒棒尾抵住棺盖边缘。
没有碰门帖。
只抵着棺木和门帖之间那条水线。
马九乙看懂了。
“你不验门帖,验门帖来处?”
“门帖是假的,来处真。”
陈无量说。
“千机门要拓无量堂门气,总有一根线连着我家门框。”
马九乙低声道:“四条线里,门框刺最先断。”
“你刚才说了。”
“我说要空账刀。”
“我说买不起。”
陈无量喉咙里压出第一口哭音。
那哭音很短。
不凄厉,不拉长,只在喉间一滚,就顺着铜棒钻进棺木。
棺盖上的门帖立刻鼓起。
无量堂启四个字像被人从背后顶了一下,红色沿纸纹往外爬。
水面门框里传出敲门声。
笃。
袁胖子压着嗓子。
“它急了。”
话刚落,门框里飘出一股热面汤味。
小黑影从柜台底下站了起来。
它怀里抱着那只小木箱,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门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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