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上当了！】
两道声音，同时在神庙内外落下。
一道是六眼乌鸦亢奋的嘎嘎声，一道是顾渊心底的默念。
瘟疫慈父的笑声还在神庙中回荡，但那笑声已开始变了味道。
从得意。
到……迟疑。
肉山在风中微微震颤，无限增殖完全停止，正在褪去金光，显化出了原本血肉模糊，脓液流淌的本体。
融合——完成了。
瘟疫慈父分离出的“畸变”神力与神性，都流入了“圣杯”之中。
祂现在，本应唤起神性共鸣，让安吉列丝开始升华，蜕凡为“畸变慈母”。
可是……祂感应不到自己的神性。
那缕神性进入了“圣杯”之后，就像是落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无法再与自己的意志连接。
慈父的笑声停了。
神庙内，六眼乌鸦的笑声也停了。
……
【慈父。】
乌鸦开口，【收回神性。】
祂语气短促，不再从容，显得很是急迫。
祂感应不到慈父那边的情况，只知道顾渊脸上的笑容，已经变了。
从那种赌徒式的亢奋大笑，转为了目的得逞，意味深长的微笑。
【现在！】
乌鸦的声音陡然尖厉，【收回神性！】
瘟疫慈父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后，干尸般残骸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收不回。】
【神性……已经脱离了我的权柄。】
慈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我完全感应不到它了。】
神庙内，再次陷入死寂。
乌鸦那六只眼睛眯起，不再看肉山。
祂发动神力，在脑海中回溯之前的所有景象、细节，查看问题到底出在哪了。
最终，祂的意思定格在安吉列丝飞临肉山上空，从掌心中散发出黑色经文的一刻。
那些黑色经文……是恶堕圣女的圣光力量吗？
不……
不是！
六眼乌鸦猛地抬头，他知道了……
接纳慈父力量的，不是安吉列丝，而是伪装成“圣光”的深渊邪能！
它以安吉列丝为中转站，引导肉山中的畸变神力和神性，流向了更深处……
深渊。
【慈父……】
六眼乌鸦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缕愠怒。
【我让你分辨对接的是否是圣光力量，你分辨了吗？】
【我分辩了，不信你可以去看回溯。】慈父争辩道。
【我看的就是回溯，慈父。】
乌鸦叹了口气，道：【你把畸变神力和神性，给了深渊。】
【什么？】瘟疫慈父愣住了。
两位神明，眼窝对小眼，张了张嘴，都没有发出声音，但整座神庙都在震颤。
……
神庙外，顾渊的笑容依旧平静，思绪回到了更早的地方——
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推理。
最早让顾渊起疑心的，是“倩影”脱离调查队，回到自己身边时。
她对自己汇报，古神在污染她，几乎失去神智。
而顾渊却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些圣职者们，也在古神的感召下走向神庙，却保留着神智。
古神为什么不污染圣职者？
两种可能。
要么，古神需要利用这些载体。
要么，古神本身就是与圣光同源的存在。
他当时已倾向于两种可能的“结合”。
但那时的安吉列丝却表示，“古神的感召”的感召对她而言，犹如蚊吟。
顾渊就觉得有些奇怪。
曾为圣光座下第一圣女的安吉列丝，在面对一尊与圣光同源的“古神”时，感觉到的，居然只是蚊吟？
如果古神要利用圣光力量，
祂为什么不利用最强的那个？
安吉列丝曾是圣光座下，最强大的人类，如今更是半神。
如果古神要利用圣光，为什么不利用她？
如果古神与圣光同源，她为什么又没有强烈的反应？
如果古神与圣光同源，安吉列丝为什么没有共鸣？
为什么？
为了知道更多，顾渊做了第一次试探。
他派遣叶安琪，以圣职者的身份加入圣堂小队，靠近古神。
结果确认了他的判断：古神的确与“圣光“同源，也的确在利用“圣光“的力量。
但那个核心疑问，仍然悬而未决。
为什么安吉列丝全程不受影响？
神明看不上半神？
神明无法影响半神？
扯淡……
两种都是荒谬的结论。
唯一说得通的是——古神是刻意放过了安吉列丝。
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叶安琪归来，众人进入蔷薇庄园进行下午茶。
被亵渎圣契伪装为“圣职者”的影舞者，在靠近古神后，再次带来了情报——
奥古斯特与圣职者们已经变异。
古神的身份，也被奥古斯特揭晓。
祂叫“昏黄慈母”，是圣光剥离出的神格。
不排他、不审判，纵容一切的原初圣光。
这是一段隐秘的神话历史。
雅儿贝娜和凯瑟琳不知道，情有可原。
甚至，在提亚马特封神之前就被封印的伊莎尔德不知道，也不算意外。
但是——
安吉列丝身为圣光座下第一圣女，却对此竟一无所知？
（她在圣光麾下待了多久？）
（她曾窥见过多少神明的秘密？）
（她怎么会不知道？）
至此，顾渊开始怀疑一切。
怀疑影舞者的情报，怀疑叶安琪的判断
甚至，怀疑安吉列丝的虔诚。
但他并不止步于怀疑，而是一个个的推导问题，排除答案。
这一连串的推演，几乎要烧坏他的大脑。
但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落在了叶安琪腿上，那本翻开的亵渎圣契上。
亵渎圣契：能将深渊力量，伪装成圣光。
（人间有这种能力……）
（神明那里，难道就没有吗？）
这道灵光如闪电一般，劈开了顾渊脑海中的迷雾。
如果——
古神的“圣光”，也是由其它力量伪装的呢？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一切……
都通了。
圣光是假的。
昏黄慈母根本不存在。
古神的污染与感召，所谓的“与圣光同源的力量”——只是障眼法。
这位“古神”，从头到尾都在欺骗、玩弄所有人。
奥古斯特、叶安琪、甚至顾渊自己……
都被祂像棋子一样操控着，走向祂预设的位置。
但唯独有一个人，被祂精心地、刻意地绕开了——
安吉列丝。
不是因为她操控不了。
不是因为她不够格。
而是——
这一盘棋，就是为她而下的。
既然看到了棋局。
那自然有破解之法。
或许最初时还不具体。
可往后的每一步推进，顾渊都在推演破局之法。
直到看到畸变的奥古斯特时，那“将死”神明的一步棋，便清晰地出现在了棋盘上。
现在，是时候落下最后一子了——彻底净化“畸变”力量，过滤出纯粹的神性。
顾渊抬起头，看向神庙。
他的目光穿透不了障碍物。
但却仿佛看到了王座上那具暴怒颤抖的残骸。
以及，那只站在断柱上的六眼乌鸦，
【啊啊啊啊——！】
神庙在瘟疫慈父咆哮声中，微微颤动。
碎石簌簌落下，残破的穹顶，出现了新的裂缝。
【他竟敢……他竟敢窃取我的神性——！】
瘟疫慈父的声音，像是岩石在碾磨，他全明白了。
自己被骗了，被一个人类骗了！
羞耻让祂不再“慈祥”，愤怒让祂的“浓汤”沸腾。
眼窝中的绿色粘液洒在地上，立刻腐蚀的地砖，生长出蠕动的蛆虫。
【你以为你赢了？】
【偷走了我的力量，就能驾驭它？】
【哈哈哈哈！】
瘟疫慈父怒极反笑，
【我的畸变之力，哪是那么好控制的？】
【就算深渊本身不会被影响，但深渊内的生物呢？】
【恶魔，诡异，妖邪……它们都会在畸变中扭曲，化为不可名状的怪物！】
【到那时，深渊……也是“畸变”的容器！】
瘟疫慈父笑声更狂：【你赢了这一步，却输了全局！】
但这时，六眼乌鸦开口了。
【慈父。】
乌鸦的声音很平静，语气中透着释然：【不用自我安慰了。】
瘟疫慈父的笑声戛然而止，【……你说什么？】
【我说——】
六眼乌鸦稍稍抬头，望向神庙外那个少年。
【他还有最后一子，没有下呢。】
【……最后一子？】
瘟疫慈父顺着乌鸦的目光，看向神庙外。
就见那个年轻的“深渊主宰”，正朝着神庙灿然一笑。
而后，唇齿微动，吐出了两个字——
【将军。】
说罢，他的身影便被熊熊燃烧的金色的烈焰，包裹，吞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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