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一吹,王衍打了个哆嗦。
眼泪倒是没停,只是从号啕转成了抽搭,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瞧着是真被吓坏了。
张大彪扶着他的胳膊,心里直嘀咕:这位新来的县尉大人,胆子比芝麻还小。
走了一段,王衍的抽泣声渐渐小了,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左右瞅了瞅。
街上除了前头提灯笼的两个衙役,就剩青禾、张大彪和他并排走着。
王衍把脑袋往张大彪那边歪了歪,压低声音:“张都头,本官跟你打听个事。”
“大人请讲。”张大彪立刻挺直腰板。
“你们这太平县城里……有没有那种……嗯……能让人忘了烦恼的去处?”
张大彪脚步一顿:“大人说的去处是……”
“就是那个嘛!唉哟,非要本官说那么明白!”
王衍拍了他一巴掌,眼泪还没干透呢,脸上已经堆起了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所谓温柔乡,醉芙蓉、一帐春晓,忘却愁!懂了没有啊?”
张大彪嘴巴张得能塞进两颗蛋。
这位刚才还在县衙里哭天抹泪、一口一个“愧对列祖列宗”的县尉大人,现在蹲在路边跟他打听勾栏?
“大人,您这……”张大彪一时都忘了尊卑,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方才不是还说心口疼、腰子疼……”
王衍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所以才要找个地方放松放松嘛。你是不知道,我在路上被那帮贼人吓得魂都没了,连头发都被割了!这么大委屈,不去喝两杯、听听小曲,怎么缓得过来?都头,你是过来人,肯定知道哪家好。”
张大彪连连摆手,什么叫‘过来人’,这不是给扣了顶大帽子嘛,他可不敢接,连忙解释:
“大人说笑了,属下平日里除了巡街就是练兵,捕贼缉盗算得上熟练。何况,大人您这身体……受得住吗?”
王衍一挺腰板:“本官这是精神创伤,需找个知心姐姐开解开解。赶紧的,推荐一个。”
张大彪彻底被他整不会了,但又不好推辞,只好支支吾吾道:
“城南倒是有一家……翠云楼,老板娘姓孙,手底下的姑娘唱曲儿不错。”
想了想,又赶紧解释了句:“末将也就是听人说的,没怎么去过。”
青禾听不下去,干咳一声:“公子,天色已晚,还是早些休息,明日尚有公务。”
王衍歪了歪嘴:“青禾啊,本官今天遭了这么大罪,去喝杯酒压压惊怎么了?你也受了一路惊吓,不如一起?本官请你听小曲儿。”
青禾抬起那双丹凤眼,冷冷刮了他一眼:“这太平县周边贼寇未清,夜里出门不安全。公子若有闪失,奴婢无法交代啊。”
张大彪听着两人对话,不禁皱紧眉头。
倒反天罡了!
一个女婢竟管起自家公子来了?
还有,什么叫太平县夜里不安全?这是不把他这个都头放在眼里啊?
是可忍,叔不可忍!
原本张大彪还兜着揣着,听了这话,顿时把胸膛一挺,大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张某在太平县当了六年都头,别的事不敢保证,这城里三道哨卡,夜里全有人守着,莫说贼人了,就是巷子里老太太拌两句嘴,巡夜的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你家公子要去翠云楼听个曲,洒家亲自带人护送,你且把心放肚子里!”
王衍一听,乐得差点蹦起来,忙不迭地拍张大彪的肩膀:
“青禾你听听,都头这话才叫底气!有张都头在,怕什么贼人?都头,咱这就走?”
张大彪一拍刀柄:“大人请!”
又扭头朝几个衙役一挥手,“弟兄们,护送大人去翠云楼!”
青禾站在原地,看着这对一拍即合的活宝,嘴角抽了抽。
“公子既然要去,奴婢自然跟着。”
“嗨,那就一起呗!且找个地方,换身便装。”
“大人,前街有家成衣坊,衙门里的兄弟都熟,咱们先去那。”
…
一行人先去成衣坊换了便装。
王衍把那件扎眼的绿色官袍换下,穿了件半旧的青色襕衫,又找掌柜借了顶软帽遮住寸头,对着水盆一照,总算不那么扎眼了。
张大彪也脱了公服,换了身灰布短打,腰刀往肩上一扛,活脱脱一个行走江湖的镖师。
出了成衣坊,张大彪让另外两人先回岗,自己提着灯笼在前头领路,王衍和青禾并肩跟着。
走了半条街,王衍故意落后半个身位,压低声音对青禾说:“你是不是以为我真想去喝花酒?”
青禾脚步不停,眼也不抬:“公子去不去,与奴婢何干。”
“当然有关系。你得明白,我为什么非去不可。”
青禾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王衍收敛了嬉笑,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一个遇了流寇、随从死绝、头发被割的县尉,竟能活脱脱地来赴任,知县岂会不疑心?
我刚才在堂上哭成那样,他面上劝我节哀,心里指不定在盘算我哪句话是假的。
我要去勾栏,就是为了让张大彪回去禀报,新来的县尉,哭完了就去逛窑子了,怎么看都是个没心没肺的草包。
只有草包才让人放心,这道理你懂不懂?”
青禾双眸微眯,很认真地将王衍所言琢磨了几遍,沉默了足有十息,才说出四个字:“歪理倒多。”
这话一出口,就表明她被王衍彻底忽悠瘸了!
王衍嘿嘿一笑。
小姑娘人是精明,但哪是他这种,在甲方群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的老油条的对手?
去烟花之地,真只是为了让许知秋放心么?那是王衍准备随时跑路。
鬼知道方才在县衙有没有漏出破绽,趁着夜色,揽着姑娘进房间,无论张大彪,还是青禾,都不可能跟着。
到时候来个翻窗跑路,溜之大吉,省得提心吊胆,与虎谋皮。
什么宣州布防图,什么万箭穿心,统统滚蛋。
心里这么一盘算,王衍脸上笑得越发灿烂。
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张大彪,一把勾住都头的肩膀:“都头,翠云楼还有多远?本官今晚,要好好慰问慰问自己这颗受伤的心!”
“拐过前头巷口就是!”张大彪咧嘴一笑,脚下生风。
拐过巷口,王衍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前头一栋三层木楼灯火通明,飞檐翘角下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把半条街都映得暖融融的。
楼前停着五六顶软轿,门口站着两个穿红戴绿的迎客丫鬟,笑盈盈地招呼着来往客人。
二楼的雕花栏杆后头,影影绰绰坐了几个怀抱琵琶的女子,丝竹声混着脂粉香,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三楼雅间的窗户半开着,隐约有女子探出头来,拿团扇掩着嘴笑,笑得王衍骨头都酥了半截。
这哪是翠云楼?
这他娘的是人间天堂啊!
王衍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栏杆上。
他活了二十六年,除了情窦初开时的暗恋,连姑娘手都没牵过,哪见过这阵仗?
跑路的念头还在脑子里转着,脚底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大门方向挪了。
“大人,大人?”张大彪在旁边喊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衍猛地回神,指着迎客的丫鬟,回头对青禾道:“青禾你在这等着,本官进去体察民情!”
青禾抱着胳膊,冷冷看他,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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