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微微一笑,就着三楼栏杆落座,纤指拨动琵琶弦,一曲《清平乐》如月华流淌下来。
宾客正听得入神,忽听一楼楼梯口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顿乱响。
探头一看,只见周文轩四仰八叉,躺在倾倒的茶桌底下,脸上挂着几片茶叶,正龇牙咧嘴地骂娘。
几个家丁手忙脚乱地扶他起来,又被他一顿劈头盖脸的巴掌扇了回去。
原来,青禾在楼下早听到二楼动静。
王衍把她晾在一楼,自己跑上去喝花酒,让她窝了一肚子火,早就想找个借口发泄。
见周文轩骂骂咧咧地下楼,她不声不响从桌上竹筒里抽了根筷子,手腕一抖,竹筷如袖箭般飞至楼梯台阶。
周文轩一脚踏上,踩了个正着,整个人仰面朝天,顺着楼梯连翻带滚摔了下去。
青禾动作又快又准,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待周文轩骂娘时,她已端起面前那杯龙井,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心情舒畅多了。
云裳一曲弹罢,满楼掌声雷动。
张大彪从曲子里回过神,伸手去拿酒壶想给王衍续一杯,一转头却不见了王衍踪迹。
“杏儿姑娘,我家大人呢?”张大彪忙问。
杏儿正听得入迷,被他一问才回过神来,往旁边指了指:“大人方才说有些醉了,要去窗边吹吹风。”
她抬手指向面临后街的窗户,手指却僵在了半空。
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纱帘扑扑地飘,窗前哪还有半个人影。
张大彪腾地站起来,几步冲到窗前探头往下看。
后街是条漆黑巷弄,墙根堆着几只破箩筐和一辆散了架的独轮车,哪里有王衍的影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转身就往楼下跑。
“青禾姑娘,可曾见到大人下楼?”
青禾正品着茶,琢磨着如何混上二楼,把王衍给揪下来。听到这么一问,她比张大彪还楞。
“我一直在这守着,没见公子下来。”她放下茶杯,眉头微蹙,“他不是跟都头一块吃酒么?”
“哎哟喂!”张大彪一拍大腿,急得嗓子都劈了,“大人方才说醉了去窗边吹风,一扭头人就不见了!该不会是被周文轩给绑走了吧?”
周文轩要是听到这话,肯定能被气得当场飞升。
这锅背得莫名其妙,他额头摔出的青包,正在自家府里骂娘,哪来的闲心绑人?
青禾腾的站起来,脸色变了。
戚方千叮万嘱让她盯紧王衍,这才头一晚,人就跑了。
想逃,本姑娘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都头莫慌,公子今日受惊过度,怕是醉后恍惚,自己出去走走也未可知。咱们分头找找便是!”
…
月冷巷深,王衍猫着腰,脚底板抹了油似的,穿过那条黑漆漆的后巷。
城门这个时辰早关了,但他兜里有戚方给的碎银子,找个鸡毛小店窝一宿,天一亮混出城去,天高皇帝远,谁也追不上他。
“老子真是天才。”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唱到得意处,还不忘回头冲巷口方向一拱手,“我那可爱的子孙后代们,好好感谢你们的祖坟,冒出了窜天的青烟。”
拐过巷口,正待往更深的暗处里钻。
忽地,头顶飘过一团暗影。
“嗯?”
王衍下意识抬头。
巷墙不过一丈来高,月光从东边斜斜切下来,把墙头照得半明半暗。
一双绣鞋在青瓦上点了两点,一抹裙摆在空中展开又倏地收拢,如飞鸟收翼般。
落地更是无声。
王衍还没反应过来,后颈骤然一凉。
两根手指,不轻不重,点在他椎骨之上。
“歌哼得不错,接着唱。”青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在咫尺。
王衍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脊梁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青……青禾姑娘,你是会飞的么?”
“我让你接着唱。”
丹凤眼的姑娘双眸微寒,指尖施压,王衍气劲从大椎穴贯入,沿着督脉直窜下去,半边肩膀登时发麻。
“我……后面忘了。”
“忘了?是不是今天发生的事,也一并忘了?要不要我带你重走一遍,回忆一下?”
王衍麻了半边身子,脑子却转得比陀螺还快。
落在青禾手里,顶多挨一顿揍;真给拎回戚方面前,那可能是万箭攒心。
两害相权取其轻,王衍果断选择从心。
腿一软,整个人挂在青禾胳膊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
“青禾姑娘!你来得正好!我刚才喝多了,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我从窗户推下去的!
我在巷子里转了半天,就是想回翠云楼找你和张都头汇合!这太平县的巷子也太他娘的绕了,越走越迷糊。
你知道的,我这人打从娘胎里蹦出来,还是头一回到太平县,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刚才还在巷子里看见一只黑猫,那眼睛绿得瘆人,吓得我腿都软了!
青禾姑娘,你是来找我的对吧?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青禾置若罔闻,只是相较之前,心里对王衍的评级,已从“还算靠谱的临时同伙”,断崖式下降为“死皮赖脸的二流子”。
这种人,不给他看点真东西,他还以为你在跟他逗着玩。
她缓缓收回手指,也不言语,往路边踱了两步。
巷墙根下立着一棵碗口粗的白杨,枝叶正茂。
只见她抬起玉手,往树干上轻轻一拍。
喀——
一声脆响。
杨树拦腰而断,树冠轰然砸在巷墙上,碎枝乱叶洒了一地。
“王公子,这棵树比你的脖子,粗,还是细?”
王衍两腿不自觉地并拢,喉结上下滚了又滚,声音都在发颤:“倒是又粗又硬。”
“那就好。”青禾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指弹掉王衍肩头的落叶,“好好做你该做的事,再有歪心思,本姑娘还有更厉害的招数。”
王衍拼命点头,一拍胸脯,一脸痛心疾首。
“天地良心,姑娘你真误会我了。我想起来了,我是准备追贼来着!
刚才窗边吹风的时候,瞧见巷子里有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怕不是哪里来的采花贼!
我这人心系百姓,一心为公,哪顾得上多想,翻窗就追了出去!结果追到巷子里才发现——嘿,是只黑猫!你瞧这事闹的!”
“黑猫。”青禾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对对对!黑猫!那眼睛绿得跟鬼火似的。”
王衍话锋一转,满脸堆笑。
脸面前这姑奶奶武力值爆表,想要安身活命,还需吹捧着些。
“幸亏青禾姑娘及时赶到!姑娘方才那一掌,隔山打牛,还是劈空断树?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武力超凡超俗,在下佩服的五体投地,三生有幸能与姑娘同行,实在是……”
“大人!可算找着你了!”
王衍话没说完,就看到张大彪打着灯笼,带着两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一见到王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缺胳膊少腿,这才如释负重捣匀气息。
“大人怎么跑到这巷子里来了?”
王衍面不改色,正了正衣领,将所谓‘抓捕采花贼’的事,又忽悠了一遍。
不料,张大彪闻言,瞪大了眼:“大人真乃神人啊!”
“嗯?”
王衍一脸茫然,这怎么还夸起人来了?
张大彪皱起眉头,压低了些声音:“最近县里真冒出个采花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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