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玉强跟母亲说:“富贵真够黑的,这个房子本来就没什么用,租金还要这么多。”
“这样也好,大家也不好再提什么意见了。”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高兴还来不及呢。年终分红时,每人又可以多分几十元,分来分去,分的都是我们的钱。”
“大家都在一个村子上住,你吃肉也得让别人喝点汤,平衡一下心态。再说我们确实需要这些资源,如果当初大家不同意把稻田和水塘租给我们,哪有我们的今天?”
“这个我明白,我只是觉得这些人占便宜没个够,得寸进尺。”
“吃亏是福,特别是当下,大家的目光都在盯着我们。如果处理不好,一些眼红和嫉妒的人情绪就会膨胀,有可能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来,甚至会使出损招,我们应该考虑到。”
“无论我们如何付出,总有一些人会眼红、嫉妒,这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我们富了,能让更多的人受益,他们就会希望我们越做越大,这将给我们公司的未来发展提供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
玉强则不以为然:“不一定,人心不足蛇吞象,一些人的胃口会越来越大,永远都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
彩云思考了一会,继续跟他说:“看问题要看大局,不要局限在少数人身上。只要能得到多数人的拥护,少数人就成不了气候。现在我们的发展,只是让王家峪和陈庄子、高庄子的人得到了好处,其他村的人受益很少。所以,我想做一件能让他们都受益的大事。”
“什么大事?”
“我准备在汤桥坝上修一座桥。”
“修一座桥?是我们出资吗?”
“当然是我们出资。”
“您要是修一座简易木桥,一发大水就冲垮了,没什么用;要是修一座钢筋水泥大桥,那投资可就大了。”
“估计要多少钱?”
“要看桥面修多宽?”
“至少要保证两辆大卡车能错开,而且还要有自行车道和人行道。”
“那至少需要三四百万。”
“还行,我们能承受。”
玉强一听就急了:“妈,这钱不能这么花。上次您说捐款我也同意了,现在您又要出资修桥,动作越来越大,照这样下去,有多少钱也架不住花。”这时,玉强想起来了云凤的话,心想,还真让她说中了。
“修桥的事造福千家万户,既能打开砖瓦厂的销路,提高村办企业的效益,也有利于我们公司的长远发展,我们应该把眼光放远一点。”
“修桥是政府的事,应该让政府出大头,我们出小头。”
“政府要是有钱早就修了,还用等到现在?这正好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老陈家给这里的人们做一点贡献。”
“您是不是为了入党?”
“入党也不可能靠这个。”
“您都这个岁数了,入党有什么用?连玉兰都不支持。”
“她现在是书记,怕别人说闲话。”
“那您这么做,是不是为了玉兰?”
“她是靠自己的能力和水平当上了领导,跟这些没关系。”
“这个投资太大,我不同意。”
彩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她知道会是这样,便耐心地跟他说:“眼光不要那么狭隘,要干大事,就要有宽广的胸怀,不能只看眼前的得与失。”
“我们就是一个农民,还能干什么大事?”
“我们的大事就是要把公司做大做强。”
“可我们公司现在的实力比城里的一般公司都要强很多,我们应该知足了。”
“我们这次的收入确实可观,但主要是这三年风调雨顺,加上‘马家军’的广告效应,使得甲鱼价格大涨,这才成就了我们。所以,这种收入具有偶然性,我们不能盲目乐观。”
“我正想跟您说这个。如果这三年遇上大的自然灾害,我们可能血本无归,亏得老天有眼,给了我们发财的机会。所以,我们应该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决不能大手大脚,否则后悔莫及。”
彩云想这事不着急,先启动西晒场工程。准备分两步走,第一步把饵料加工车间和周转仓库两栋平房建起来,将村委会和这三家都搬进去,然后再启动其他工程。
于是,便跟玉强说:“修桥的事再议。西晒场工程要尽快启动。”
“行,我马上联系施工队。”
彩云知道玉强的脾气,觉得为修桥的事再讨论下去肯定会争执起来,所以决定暂缓一缓,让玉兰也做做他的工作,争取能够达成共识。
她和玉兰说:“关于修桥的事,还真让你说中了,玉强不同意。”
玉兰道:“上次捐钱的事他就有看法,现在又要搞这么大的动作,他肯定有顾虑。”
“你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聊一聊。”
“您说了都不管用,估计谁说都没用。”
“试一试,别着急,慢慢来。”
玉强联系的施工队已经进场,开始拆除西晒场除村委会以外的破旧茅草房。
施工队的工头原来是名瓦工,曾经在玉强手下干过,人很实在,玉强比较信任他,决定将工程交给他干,但所有的材料均由玉强负责采购。
玉兰去村委会值班时,把玉强也约过去。她问玉强:“你听说了吗?富银放出话来,说西冲的水田要自己种,不再租给我们了。”
玉强感到惊讶:“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是下午才听说的。”
“你跟妈说了吗?”
“还没有,我怕她着急上火。”
玉强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他们家的田正好在中间,没办法甩开,这还真不好办。”
“他自己种肯定要使用农药,这是存心在捣乱。”
“看来计划生育的事他是真记仇了。”
“你先找他谈谈,摸摸情况,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回头我们再研究。”
“对这种地痞无赖,我怕绷不住,弄不好会跟他动起手来,还是你去吧。”
玉兰听了很生气“你说什么呢?你忘了他上次跟我耍流氓的事了?”
“那就让妈去吧。”
“妈都这个岁数了,不要遇事老让她上,这样不好。”
“这你就错了,妈是越有事斗志越旺,对付这种人,她比你我都有招。”
“那还是我去跟妈说吧,你就别提这事了。”
“为什么?”
“她想出资修桥的事,你是不是给顶回去了?”
“我正想问你呢,这是不是你挑起的?”
“怎么可能呢?是妈跟我商量,我只是表示同意而已。”
“我跟你说,别人当了领导,不但自己捞钱,连亲戚朋友都跟着沾光,我们家的人都没有这种想法,你就放心大胆地干,但也别拿家里的钱去干政府该干的事。”
“我觉得妈的这个决定很英明,不但能得到领导的欣赏,而且也能赢得民心,对公司的长远发展也有好处……”
“打住!我已经跟妈明确表示不同意,你就是说破了天也没用。”玉强没等玉兰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玉兰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也没再说什么了。
玉强回去后,还是绷不住,把富银西冲水田要自己种的事告诉了母亲。彩云一听头就大了:“怕鬼有鬼,就怕有人捣乱,现在还真来了。”
玉强道:“您说他是不是要涨租金?”
“应该不是,估计还是计划生育的事。”
“那以前为什么租给我们?”
“那时他觉得划算,也没想到我们靠土地能赚这么多钱。现在看我们这样,他心里可能不平衡。”
“那怎么办?”
“他家的田不但在中间,而且还处于上游,我们又无法阻止他使用农药,这对我们的威胁太大了。所以,必须设法让他租给我们。”
“您有什么好办法?”
“这事不能着急,一步一步来。我们可以先提高租金,让绝大多数租户都积极支持我们,靠这种势头压住他。”
“租金提多少?”
“我想把租金提到每亩每年三百元,租期十年,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可以,就怕富银不吃这一套。”
“我现在就找他谈,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彩云来到富银家时,他父亲正坐在堂屋抽烟:“他表叔,最近身体还好吗?”
富银父亲冷冰冰地问:“你来干什么?”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年西冲土地的租金每亩涨到了三百元,你们家一年又可以多增加几百元的收入了。”
富银从厢房出来,气冲冲地道:“我们不稀罕你们家那几个臭钱,我们不租了,自己种。”
彩云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还真不是租金的问题,就是存心要捣乱。但现在不是跟他斗气的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便耐着性子跟他说:“你在外面打工,你爸身体也不太好,自己种很不方便……”
“这不用你操心,我们自有办法。”
“你要是租给我们,这租金加上给我们提供歪歪肉的钱,还有用工报酬,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请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们已经考虑好了,别再废话了,快走,我们要睡觉了。”他边说边把彩云往外推。
彩云觉得再说下去也没什么用,只好离开了。她带着一肚子气来到村委会找玉兰:“计划生育的事,你还是安排别人管吧,这种得罪人的事以后躲远一点。”
“我是书记,能躲得了吗?富银的事您是不是知道了?”
“我刚从他家过来,这父子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不但这样,还骂骂咧咧的,我也只好听着。”
“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样?”
“你让人家断了香火,能不结仇吗?以后多栽花少栽刺,有些人我们得罪不起。”
“那也不能不讲原则吧?”
“哪来那么多原则?好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没必要那么较真。”
“您不能这么说,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就是原则问题,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我没说计划生育,我是说日常工作。”
“这个我知道。富银什么意思?”
“就是想捣乱。”
“那怎么办?”
“他的地我们必须想办法租下来,要不然就相当于在我们基地里埋了一个雷,随时都可能爆炸。所以你也好好想一想,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暂时没有。”
彩云回到家,问玉强有没有什么好办法。玉强摇了摇头道:“地是他的,他不愿租能有什么办法?”
彩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也没有。怎样才能把富银的地租下来?她想了好几个方案,不知哪个能起作用。
她觉得这事不能单独与他正面交锋,只能利用群众的力量,特别是他家族内部的力量把他拿下。
“妈!”玉强的一声尖叫,吓得彩云连忙跑过去:“玉强,你怎么了?”
玉强道:“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下大雨了。我到西冲一看,秧苗都被水淹了,水面上到处都是飘着白肚皮的小甲鱼,而且还闻到一股农药味,我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这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是富银的缘故。”
“您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富银家水田向北那几十亩地,都是他几个叔伯和子女们的。我明天就去找他们,就说我们的租金涨到每亩三百元,富银也不租,所以他家向北的地我们都不租了。这样一来,这些人肯定就急了,让他们家族内部先闹起来,看他还能不能扛得住。”
“这个办法好。不租他们的地,就可以不收他们的歪歪肉,用工跟他们也没关系了,他们的损失就太大了,这些人肯定不会饶了他,让他们去收拾他。”
彩云知道,富银大伯家的老三两口子都不是省油的灯,特别是三媳妇,嗓门大,能吵能闹,爱张罗事,也有号召力。当彩云跟他俩说租金由二百元涨到三百元时,两人乐得嘴都合不上了。三媳妇道:“你们家现在成了暴发户了,不在乎这点钱,你们吃肉也得让我们喝点汤,你说是不是?”
彩云道:“可富银坚持要自己种,不愿把土地租给我们。他的地正好在我们基地中间,如果他使用农药的话,我们养的甲鱼就太危险了,所以我们必须要建一个隔离墙。这样一来,富银家向北的土地我们只好都不租了。”
“别,您这不是断我们财路吗?”老三急了。
“不是我断你们财路,关键是富银。只要他愿意,我们肯定继续租,而且租期要延长到十年。”
“那好啊,我们巴不得您一直租下去。”
“现在的问题就在富银那里。你们可以一起去找他协商,毕竟这次涉及到的,都是你叔伯和兄弟们家的土地,家族内部的事好说好商量,你说是不是?”
“您应该跟他们都说一下。”
“那是肯定的,我一会就去。”
三媳妇道:“您放心,我有办法收拾他,他要是不答应,我们就跟他没完。”
彩云很快就把这个情况跟有关的十几户人家都说了,然后回到自家后院,观察富银家门前的动静。
不一会儿,就见老三和他老婆带着十几个人直奔富银家而去。彩云心想,好戏就要开始了。
这些人进到富银家不久,就见富银从家中跑出来,结果被三媳妇等妯娌几个拉住,就听三媳妇冲着富银嚷嚷:“你要是断了我们财路,我们就让你吃不了饭,睡不了觉,饿不死你也要困死你。”
富银也不示弱:“是彩云不租你们的地,跟我有什么关系?有本事你们找她闹去!”
“她说了,只要你愿意,就继续租我们的土地,而且一租就是十年。”
“我不管,我的地我做主,我就要自己种。要想租我的地也可以,让他们家玉兰来给我磕头认错,给我生个儿子,我就饶了他们。”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玉兰现在是书记,给你生儿子?做梦!”
也有人跟他说:“有儿子还要给他盖房子娶媳妇,有什么好的?还是女儿孝顺会疼人。”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轮到你们说不定会怎样!”
“少废话,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让你每天都不得安宁。”
这时,又过来几个人,连推带搡将富银拖进屋里。
彩云每隔一段时间就到后院观察一番,发现富银家进进出出人不断。她心想,他们家现在可真够热闹的,看他还能撑多久?
傍晚,有人过来告诉彩云,尽管几十人轮番上阵,对他进行围攻、轰炸,不让他吃饭,也不让他上茅缸,可这家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就是坚持要自己种。
彩云感到只用这一招不行。她觉得富银虽然是个地痞无赖,但他好像怕富贵。可富贵家的地靠南,这事跟他没关系,所以彩云也不好跟他说什么。
如果富贵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面做工作,那么成功的把握就大大增加。怎么才能让他出面呢?想来想去,她突然心生一计,便去找富贵。
她跟富贵说:“刚才,玉兰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想她可能不便直接跟你说,想让我转告你。”
富贵连忙问:“什么事?”
“玉兰说有人知道了小云的下落,想让派出所派人把她抓回来。但派出所说无凭无据不能随便抓人,应该由村委会出面,先派人蹲守,摸清情况,然后他们再配合行动,以防扑空。”
“您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玉兰可能担心审查小云时,会连累你。”
“她是她,我是我,审查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玉兰就是担心,不是说你有什么事。”
“她真会这么想?”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她当书记后,你没为难她,就是对她工作的支持。特别是这次西晒场项目,玉兰说你显得很大度,她还是很感激你的。”
“难得她能这么想。不过,这事跟我真的没什么关系。”
“那就算了,就当我没说。”彩云说完,转身就要走。
富贵连忙拉住她:“老婶子,别走啊,坐一会儿喝点水。”
富贵倒了一杯水递给彩云:“我明白您是好意,能告诉我这个爱管闲事的人是谁吗?”
“这个玉兰没说,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其实小云也没什么事,就是外出打工。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您,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要说帮忙,我还真有事。”
“什么事?您说。”
“就是富银土地出租的问题,估计你也知道了吧?”
“能不知道吗?都闹了一天了。听说就是因为富银的问题,您不再租他们的土地了。”
“有人请你出面做工作吗?”
“有,但这事跟我没关系,我懒得掺和他们的事。”
“要是我请你出面呢?”
“您不是说不租他们的土地了吗?”
“我租了别的村庄的土地,却不租本小组的,有点不合适,毕竟是大家都受益的事。再说上次承包时,各家各户增减的面积也没确定具体位置,现在要是不租了,也给你添麻烦。所以想请你出面做做富银的工作。”
“富银这家伙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打工不好好干不说,还老惹事,在哪都干不长,现在要回家种地,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他愿意把土地租给您,能不能把他也纳入饵料采集班?”
“没问题,只要他愿意,我让立志把他加进去。”
“好,我可以去试试。”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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