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边,窫窳的差事,也办得比较顺利。
在领了那道霁雪法旨之后,他便从深海裂隙中拔身而起,化作一道沉沉墨光,辟开千重水浪,朝着最近的一座水府直掠而去。
那座水府,名头不小。
府主号称沉波老祖,乃是重海深处修行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老妖。
若论资历、论辈分、论在这片海中活过的年月,放眼如今东海诸多妖王之中,它都排得上前列。
远远望去,只见海底重水幽沉,暗流盘绕,一座古老水府高踞,巍巍然若一座沉在深渊中的显贵宫城。
高门以黑玉砌就,重檐如盖,飞角挑波,檐下垂着一串串明珠宝灯,在幽暗海水中放出柔润清辉,将周遭数里都映得通明。
府门前有巨蚌吐雾,珊瑚生霞,两列披甲妖将分持骨叉长戟,肃然拱立,兵刃上的寒芒与珠光交映,森森耀目。
再往里看,又可见珠宫贝阙层层铺展,玉阶金栏蜿蜒迤逦,水族侍女提灯捧盘,鲛女携香挟乐,往来穿梭不绝。
更深处的殿宇中,隐隐有歌吹之声随水波轻轻荡来,靡靡渺渺,一派歌舞升平,富贵安闲的景象。
就在此时。
浊浪忽分,群流倏静。
原本盘旋于水府之外的万千暗流,仿佛同时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了声息,竟在这一刹那齐齐一滞。
连那几尾游弋于珊瑚丛中的银鳞灵鱼,也都似受惊一般,尾巴一摆,忙不迭钻入了石缝深处。
只见一道人影自远处缓步而来。
他身上只着一袭深青长袍,广袖微垂,头戴古冠,面容古清,眉眼沉静,看去并无何等张扬气象。
可随着他一步一步向前,周遭海水却自行向两侧让开,层层水压退得干干净净,好似无数臣子俯首,不敢近他身前三尺。
“窫窳大圣!”
守门的妖将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觉头皮一炸,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翻身拜倒。
它们手中的骨叉都险些拿捏不稳,重重磕在府门之前,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窫窳神色淡淡,连看都未多看它们一眼,只嗯了一声,便径直入府。
待他过后,四下重水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那几名巡海妖将这才敢抬起头,彼此对视一眼,俱是冷汗涔涔。
它们虽只是水府门前的小妖将,却也都听过窫窳凶名。
水府深处。
沉波老祖原本正半靠软榻,闭目听曲。
殿中鲛女捧酒,蚌精击拍,殿角香雾缭绕,四下正是一派舒坦得很的模样。
谁知忽听外头仓皇通传,说窫窳大圣亲自登门,这老妖登时一惊,险些从榻上弹起来,连酒都顾不上喝,匆匆整了整衣袍,便亲自迎了出去。
这老妖身量高大,须发灰白,面皮却还颇为红润,一身玄甲外罩着宽大黑氅,脚下踩水如履平地,原本也颇有几分深海老妖,久居上位的威严气象。
可待见得窫窳已立在殿中,那点威严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连忙加快脚步上前,满脸堆笑,拱手道:“不知大圣驾临,老朽有失远迎,罪过,罪过!还请大圣入上殿,容老朽设宴……
“虚礼便免了。”
窫窳摆了摆手,开门见山:“我今日来,只代一位传个法旨。”
沉波老祖闻言一怔,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滞。
能使唤得动窫窳亲自跑这一趟,这显然便不是寻常小事。
它心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名字,却又都觉得不太像,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迟疑,只把笑意重新堆起,试探道:“不过一桩传话的小事,怎敢劳烦大圣亲至?若早知如此,老朽自该亲去聆命才是。”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窫窳瞥了他一眼,语气幽冷。
沉波老祖心头一凛,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连忙站直了身子,正色告罪:“是老朽失言,大圣请讲。”
窫窳也不再同它废话,径直将那三道法旨一一宣出。
说完之后,殿中一时安静了片刻。
沉波老祖却并未如预想中那般露出恼意,反倒神色有些古怪,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怀念来。
哎呦喂,就是这个味!
它尚还是个幼崽时,龙庭犹在,诸海水脉皆归龙统,万族低眉,百妖俯首。
龙,就该是这样的!
龙想配谁就配谁,想让谁生便生,想让谁灭便灭,何须同旁人多费一句唇舌?
这才像真正的龙庭气象!
反观如今那条赤龙,天天搞什么怀柔、拉拢、称兄道弟、结盟造势,嘴上喊得热闹,行事却磨磨唧唧,简直把龙族的脸都丢尽了!
想到这,这老妖王猛一拍手,冲外头大声喝道:“快!去把阿绡给我叫来!”
不多时,便听殿外响起一阵轻轻的环珮之声,一个身着月白软纱的少女款步而入。
她形貌生得极清丽,头梳堕马髻,鬓边斜簪一支白珊瑚钗。
长眉如新山薄染,双瞳清澈,行步间裙裾微摇,姿态娴静,不见半分粗野妖气,反倒带着一种温文秀气,显然是受人族文化熏陶不浅。
少女入殿之后,先恭恭敬敬朝窫窳行礼:“见过窫窳大圣。”
窫窳微微颔首。
她这才转向沉波老祖,敛衽一礼,声音清柔:“父亲,女儿在。”
沉波老祖看见她,越看越满意,忙将她招到近前,压低声音,一脸郑重其事:“女儿啊,为父今日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同你说。你可知,那位斩了黑龙的太庚道君?”
阿绡轻轻颔首:“女儿听过。”
“听过便好,为父告诉你,过几日太庚授剑,你便去试试。”
老妖王压低嗓音,神色无比郑重:“另外,我瞧着那位太庚道君啊,多半便是咱们霁雪大圣的裙下臣!”
“所以为父今日把你叫出来,还要嘱咐你一句,倘若哪日霁雪大圣看上了你,要纳你做配,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反抗。”
窫窳:“……?”
阿绡:“……?”
一殿内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窫窳站在原地,脸上神色平静如旧,心里却难得生出了几分微妙。
他起初还以为,沉波老祖把女儿叫来,是打算让她去色诱那位太庚剑主,借机攀附,结果……嗯,倒也行吧。
不过,窫窳觉得这老东西可能看走眼了,从那日斩黑龙时的情形来看,事情多半还得反过来想。
什么裙下臣。
分明霁雪大圣更像是那位太庚道君的……
念头才到这里,窫窳忽地心头一悸,性命本能立时生出警兆,仿佛有个无形声音在脑子里冷冷提醒它:
你好好活着不行吗,干嘛想不开去琢磨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
窫窳当即收束杂念,神台空明,不敢再想。
而另一边,阿绡显然也被她父亲这一番话砸得有些发怔。
她想了片刻,秀眉微蹙,略显迟疑的开口问道:“可是……父亲,霁雪大圣,不也是女儿身么?”
“哈!”
沉波老祖一听,登时痛心疾首,满脸都是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开窍的懊恼模样:“你真是被人族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毒害得不轻!”
“为父早便不该让你去读什么《才子佳人》《望潮记》《沧海情缘》之流的东西!”
阿绡眨了眨眼,小声道:“……那些书,明明都是父亲书房里的。”
沉波老祖老脸一红,连忙拔高声音转移话题,质问道:“那我问你,你长这么大,你见过龙吗?!”
阿绡小心翼翼道:“蛟……算吗?”
“蛟?”沉波老祖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蛟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虫!你见过真正的龙吗?”
阿绡老老实实摇头:“没……没见过。”
“那不就结了!”沉波老祖顿时理直气壮起来,“你没见过龙,在这里瞎猜什么?你怎么知道龙不行?!”
这逻辑有问题吧?
窫窳站在一旁,只觉荒谬。
可阿绡显然已被她父亲绕得有些发懵。
她低头认真想了半晌,居然真从中琢磨出几分似是而非的道理来,最后竟轻轻点了点头:“父亲说得是,女儿明白了。”
“这就对了!”
沉波老祖见状大喜,立刻乘胜追击,语重心长地拍着她肩膀:“所以说,莫要拘泥于人族那些小家子气的说法。”
“你回去好生打扮,多看看那些……那些为父书房里压箱底的画卷,仔细揣摩。”
“倘若霁雪大圣当真垂青于你,肯将你配了,那咱们这一脉可就发达了!”
窫窳站在旁边,脸上神色平静如旧,十分轻松的绷住了,老一辈大圣的从容,便在于此。
法旨既已传到,窫窳也不再多留,身形一晃,便化作墨光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里,他几乎没有停过。
入海眼,过暗潮,登浮岛,访鲸宫,会见踞水眼、掌河渎、司潮汐、镇海沟等一应水君妖王。
而他很快便发现,凡是自旧日龙庭时代里熬过来的老资历,一听那道霁雪法旨,反应竟大都出奇一致。
就是这个味!
旧日龙庭限时返场,一众老资历纷纷泪目。
对它们而言,龙庭便该如此。
霸道,强硬,不容置疑。
所以这些老东西,反倒格外好沟通。
窫窳有时甚至只消提一句霁雪大圣法旨在此,对方便已面色一肃,恭恭敬敬听完,连半句废话都无。
总之,海族,很神奇吧。
不过,老资历好沟通,年轻一辈就未必了。
深海之中,也并非所有海妖都这般识趣。
尤其那些近些年才坐大,又自恃血脉不凡,修为不弱的年轻妖王,对去学人族剑法这件事,抵触得极是明显。
一座新建的华丽珊瑚宫中。
一头金鳞覆体、头生独角的年轻妖王听罢法旨,冷笑连连:“让我等去学人族的剑法?开什么玩笑!”
“本座的孩儿自有高贵的血脉传承,只需吞吐日月精华便可呼风唤雨,何须去学人族的旁门左道?”
他环顾四周,神情傲然,语气更是狂得没边:
“太庚道君又如何?本座不去,他还能亲自下深海来抓我不成?”
“至于什么霁雪大圣,本座听都没听过!”
对这种桀骜之辈,窫窳的处理方式便简单多了,抬手就是一个大逼兜。
啪!
那年轻妖王如遭雷击,庞大的身躯像破布袋般横飞而出,砸碎了数座珊瑚山,骨断筋折,满殿珠玉震得乱滚。
窫窳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腕,平静问道:“再说一遍,去,还是不去?”
那妖王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金星乱冒,残存的本能却以惊人的速度替他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剑!”
他咕咚咽了一口血水,含糊不清地连连点头:“剑好……得学……一定去!”
“嗯。”
窫窳很满意,转身离去。
所以说,老资历有老资历的好,随便提一句白龙,大家就都懂了。
而且,那些老资历的水府里,连守门妖将都认得出他是谁,个个恭敬得很,端是好教养。
结果这些年轻的,不是不认得霁雪大圣,就是不认得他窫窳,非得稍微物理说服一下,才能明白什么叫道理。
害,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这一路上,他走过八百散仙水府,访过两百一十六位河渎水君,九十九窟深海大妖,三十六道暗潮散修……
时间紧,任务重。
能好好听话的,便好好听法旨。
听不懂的,还得帮他们听懂。
窫窳一路扇下去,从东海北麓扇到南陲,从浅海扇到极深渊谷,手都快扇冒烟了。
可他仍旧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务必要将霁雪大圣的意思传达清楚。
毕竟若有人没有收到消息,稀里糊涂触犯禁令,最后莫名其妙被灭族,那岂不是太冤枉了?
窫窳想到这里,甚至觉得自己实在很善良,绝不是怕回头被秋后算账。
于是,霁雪大圣法旨传入深海诸族后,那些原本对人族剑道兴趣寥寥的海族,忽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凡适龄子弟,不论鱼虾龟蟹,不论蛟蚌鲸鲛,皆被族中长辈连夜拎了出来。
有些海妖原本还睡得正香,睁眼时,已经被长辈提着后颈,在赶往近海的路上了。
也有年轻蛟族满脸不服,梗着脖子嚷嚷:“我血脉高贵,何必去学人族的剑?”
族中长老闻言,倒也不恼,只慈爱地拍了拍它的肩膀,温声问了一句:“你比黑龙如何?”
那小蛟立刻老实。
一时间,整个海族,从未如此积极向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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