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包头站停了。
王建新跟着人群下车,脚踩在地上那一下,腿都是软的。坐了好几天硬座,骨头都快散架了。
站台上乱哄哄的。全是背着行李的年轻人,灰蓝绿一片。有人扯着嗓子喊名字,有人蹲在地上找东西,还有几个女知青扶着站台柱子吐——这一路颠得不轻。
“达茂旗的!达茂旗的知青这边集合!”
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举着块牌子,喊得嗓子都哑了。
王建新背着行李挤过去。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头是母亲给准备的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双布鞋。网兜里搁着脸盆、牙缸、毛巾,还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钱和粮票早就收进空间里了,放在身上不踏实。
陈卫国跟在他后头,脸煞白:“建新,我这胃里翻江倒海的,想吐又吐不出来。”
“忍忍。”王建新说,“一会儿上了卡车更颠。”
“还得坐卡车?”
“嗯,听人说去达茂旗还得走两天。”
陈卫国听完,脸上的表情就跟吃了死苍蝇一样。
集合点名,分配卡车。王建新被分到三号车,跟陈卫国没在一块儿。车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去达茂旗的,谁也不认识谁。
“上车上车!抓紧时间!”司机是个黑脸汉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王建新听不太懂,但大概明白是催他们快点儿。
车是解放牌卡车,后车厢就一块帆布苕在上面,风一吹哗哗响。大家把行李堆在后面,人靠着车厢板。
车一开,尘土就扬起来了。
这一开就是两天。
头天晚上在一个兵站过的夜。大通铺,二十几个人挤一间屋子,翻身都费劲。王建新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半夜听见有人哭,听声音像是个女的,哭了几声就没动静了。
第二天接着颠。
路越来越烂,从石子路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草甸子。车一过,尘土遮天蔽日的,所有人脸上都蒙了一层灰,擤鼻涕都是黑的。
王建新看着外面。
荒。
就这一个字。
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三月份草还没返青,地上黄乎乎一片,跟块大牛皮似的铺到天边。偶尔能看见几个蒙古包,孤零零地戳在那儿。牛羊不多,瘦得能看见肋骨。
“这也太穷了。”旁边一个男知青小声嘀咕。
没人接话。
车又晃悠了三四个小时,终于停了。
“到了!达茂旗希拉脑亥生产队!”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建新跳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他扶着车厢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眼前是一排土坯房,零零散散大概有二十来间。房子都矮,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用牛粪糊着。屋顶铺的是干草,压了几块石头。远处有几个蒙古包,更远处就是望不到头的草原。
风大,呼呼地吹,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集合!点名!”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蒙古袍,腰里系着根布带子,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跟刀子似的。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开始点名。
“张爱国!”
“到!”
“李红梅!”
“到!”
“王建新!”
“到。”王建新举了下手。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接着往下念。
点完名,他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
“我是苏和,生产队长。”他的汉语说得有点硬,但能听懂,“你们从北京来,到我们这儿插队。草原跟北京不一样,你们要学的东西多了。”
他顿了顿,扫了这群年轻人一眼。
“今天先安排住处。房子不够,你们得住牧民家里,跟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安静。”苏和说,“这是规矩。你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享福的。”
他开始念名单。
“王建新,你住我家。”
王建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苏和又念了几个名字,分配完,一挥手:“拿上行李,跟我走。”
王建新拎着东西跟上。
苏和家离得不远,是个蒙古包。包不大,直径也就四五米,外面用牛粪垒了一圈矮墙挡风。门口拴着条黄狗,看见生人汪汪叫了两声。
“巴图,安静。”苏和说了一句。
狗不叫了,摇摇尾巴。
苏和掀开毡门:“进来。”
王建新弯腰钻进去。
蒙古包里挺暗的,中间是个铁炉子,烧着牛粪,有一股子烟熏味。炉子上坐着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地上铺着毡子,靠墙摆着两个木头箱子,一张矮桌子。角落里堆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坐。”苏和指了指地上的毡子。
王建新放下行李,盘腿坐下来。
苏和从锅里舀了一碗东西递给他:“喝茶。”
王建新接过来。碗里是奶茶,灰白色的,飘着一层油花。他喝了一口——咸的,还有股奶腥味,说不上好喝。
“喝不惯?”苏和问。
“还行。”王建新又喝了一口,这次多喝了点。
苏和自己也舀了一碗,坐在他对面。
“你多大了?”
“十五,快十六了。”
“小。”苏和说,“家里干什么的?”
“父亲是钢厂电工,母亲没工作。”
苏和点点头,没再问。他喝了几口茶,说:“我们这儿一天吃两顿饭。早上喝茶,吃奶食。晚上吃正餐,要么是肉,要么是面条。”
王建新认真听着。
“没有菜。”苏和补了一句,“草原上不长菜。肉、奶、面,就这三样。”
“明白了。”
“明天开始,跟我去放羊。”苏和说,“先学骑马。”
“好。”
苏和又看了他一眼:“不怕?”
“怕也得学。”王建新说,“来了就得干活。”
苏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很淡,但王建新看见了。
“行。”苏和站起来,“你先收拾收拾。一会儿吃饭。”
他掀开门帘出去了。
王建新把行李打开。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被褥铺在苏和给留的那块地方,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上,脸盆搁在角落里。
他躺下来,看着蒙古包的顶。
穷。
真他妈穷。
比想的还穷。
但来都来了,说这些没用。
炉子上的锅换了,煮着一锅肉。羊肉,大块的,没什么调料,就放了点盐。苏和用刀割下一块,递给王建新。
“手把肉。”苏和说,“就这么吃。”
王建新接过来。肉煮得不太烂,咬起来费劲,膻味很重。他咬了一口,使劲嚼。
“好吃吗?”苏和问。
“好吃。”王建新说。
其实不好吃。但他知道不能说不好吃。
苏和自己也割了一块,就着奶茶吃。两人都没说话,就听着炉子里牛粪烧着的声音,噼啪噼啪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草原上没有电,苏和点了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也就照个桌子大的地方。
“睡觉吧。”苏和说,“明天早起。”
他在毡子上铺开被褥,自己睡一边,给王建新留了另一边。
王建新躺下来,盖着被子。被子里感觉都有股羊膻味。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他听见苏和的呼吸声变得匀称了。
王建新轻轻坐起来。
“苏和大叔?”他小声叫了一声。
没反应。
王建新穿上鞋,掀开毡门出去。
外面一片漆黑。草原上的夜空特别干净,星星多得数不清,跟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风很冷,他打了个哆嗦。
他绕到蒙古包后面,看了看四周——没人,只有远处狗叫了几声。
意念一动,进了空间。
眼前突然亮了。
还是那片地,十来亩,中间一条小河。空气很清新,温度也比外面暖和多了。
王建新走到河边,蹲下来捧了口水喝。水是甜的,比外面的奶茶好喝多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黑土地。
土挺松的,看着也肥,种东西应该能长。但问题是——他不会种地。上辈子就是个厨子,顶多在阳台上种过几盆葱。
而且这么大一片,得种到什么时候?
王建新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试着练功法。
脑子里那篇《炼气基础篇》他背得滚瓜烂熟了,但练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按照功法说的,调整呼吸,意守丹田,感受天地灵气——
啥感觉没有。
坐了十分钟,腿都麻了,屁都没感受到。
王建新睁开眼,骂了一声,站起来。
空间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土地边缘,发现外面是白茫茫的雾气,走不过去,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看来就这么大。”他自言自语。
他又回到河边,坐下来想事。
第一,空间能种东西,但得自己动手。得弄种子,还得学怎么种。第二,功法得练,虽然现在没感觉,但说不定哪天就通了。第三,得跟苏和处好关系,这老头是生产队长,在草原上活了几十年,从他那儿能学到不少东西。第四——得找机会囤物资。这年头什么都缺,空间空着也是空着。
王建新站起来,在空间里走了一圈。十来亩地,要是种上粮食,够吃好几年的。河里他看见有鱼,黑乎乎的影子游过去。
“能养鱼,说不定还能养别的。”
他想起苏和家的羊。
要是能弄几只进来养……
王建新摇摇头。现在不行,太冒险。脚跟还没站稳呢。
他在空间里待了大概半小时,然后意念一动,出来了。
还是蒙古包后面。风更冷了,他搓搓手,悄悄钻回去。
苏和还在睡,打着轻微的呼噜。
王建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王建新就被苏和叫醒了。
“起来,烧茶。”苏和已经在往炉子里添牛粪了。
王建新爬起来,穿上衣服,帮着烧火。
苏和教他怎么烧奶茶。先把昨天剩的茶倒进锅里,加水,放盐,再从布袋子里抓一把砖茶扔进去。等水开了,倒进牛奶,再煮一会儿。
“牛奶是早上刚挤的。”苏和说。
王建新看着锅里的茶慢慢变成灰白色,冒出奶香味。
苏和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奶干和奶皮子。奶干是黄色的,硬得跟石头似的。奶皮子是白色的,一层一层的,看着有点像豆腐皮。
“吃。”苏和递给他一块奶干。
王建新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硬,很酸,奶味很冲。
“嚼。”苏和说,“慢慢嚼。”
王建新慢慢嚼着。奶干在嘴里化开,酸味过后有一点点甜。
苏和自己也吃,就着热茶,吃得很快。
两人吃完早饭,天刚蒙蒙亮。
苏和站起来:“走,去羊圈。”
王建新跟着他出去。
羊圈在蒙古包后面,用木棍和铁丝围起来的。里面关了二三百只羊,看见人来了,咩咩叫成一片。
苏和打开圈门,羊群挤着涌出来,跟流水似的。
“跟着。”苏和说。
他翻身上了一匹马,动作利索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另一匹马拴在旁边,不高,但看着挺结实。
王建新看着那匹马,心里发怵。
“上。”苏和说。
王建新硬着头皮走过去。他没骑过马,小时候在公园骑过那种被人牵着走的,跟这个不是一回事。
他抓住马鞍,左脚踩进马镫,用力一蹬——
没上去。
马动了动,转过头看他,眼神好像有点嫌弃。
苏和没笑,但王建新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
“再来。”苏和说。
王建新深吸一口气,这次用了狠劲,一蹬一翻,上去了。但姿势很难看,几乎是趴在马背上,跟个麻袋似的。
马打了个响鼻,好像也不满意。
“坐直。”苏和说,“抓紧缰绳,别夹马肚子。”
王建新慢慢坐直身子。马开始往前走,他晃了一下,赶紧抓住马鞍。
苏和骑马走在前面,羊群跟着他走。王建新骑马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生怕从上面掉下来。
草原很开阔,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土的味道。
“看那边。”苏和指着远处,“那是边界。”
王建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是蒙古国。”苏和说,“没事别往那儿去。”
王建新点点头。
心里却动了一下。
边界。
那边有东西。
羊群走得很慢,边走边低头啃地上的干草。草都枯了,羊啃得很费劲,半天也咽不下去一口。
苏和下了马,蹲下来扒拉地上的草根。
王建新也下马,走过去蹲下。
苏和说:“今年旱。”
“得浇水了?”王建新说。
苏和看了他一眼:“草原上没水浇。”
“可以打井。”
“打过,不出水。底下是石头。”
苏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
两人继续放羊。
中午没饭吃。就早上那顿奶茶和奶干,得顶到晚上。王建新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没吭声。
苏和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王建新打开,里面是几块奶疙瘩。
“吃。”苏和说。
王建新吃了一块。还是酸,但能顶饿。
“谢谢苏和大叔。”
苏和摆摆手,没说话。
下午,羊群走到一片洼地。草稍微好一点,没那么黄,羊群停下来不走了,低头猛吃。
苏和坐下来,掏出烟袋,往里装烟丝。
王建新也坐下来,看着远处的边界线。
“你想学什么?”苏和突然问。
王建新想了想:“都想学。放羊、骑马,还有……草原上怎么活。”
苏和点上烟,抽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
“草原上活,靠的是经验。”他说,“什么时候转场,什么时候配种,什么时候接羔,都有讲究。光靠力气不行,得用脑子。”
“您教我。”
苏和看了他一会儿。
“你跟其他知青不一样。”他说,“他们来了,都嫌苦、嫌脏、嫌累。你没嫌。”
王建新说:“嫌也没用,又不能回去。”
苏和笑了,这回是真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行。”他说,“我教你。”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人赶着羊群往回走。羊认得路,不用怎么赶,自己就知道往圈的方向走。
晚饭还是手把肉。王建新已经有点习惯了,吃得比昨天快,还多吃了两块。
吃完饭,苏和拿出一个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蒙文。
“这是‘山’,这是‘水’,这是‘羊’……”他一个一个教。
王建新认真记着,用汉字在旁边注音。
学了一个来钟头,苏和合上本子。
“睡觉。”他说,“明天还早起。”
王建新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空间。那么大一片地,空着太浪费了。得想办法弄点种子,种点土豆、白菜什么的,哪怕种点萝卜也好。
还有功法,得抓紧练。虽然现在没啥感觉,但万一哪天突然通了呢?
还有苏和,这老头人不错,得好好跟他学。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空间里长满了庄稼,金黄金黄的,一眼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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