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停在北医学院大门口,医疗队八个人跳下车。
半个月的下乡生活,每个人都晒黑了一圈。王建新挨个看了看大家,心里想到,一白遮三丑啊,像现在这样黑不溜秋,这俩姑娘还真不好往出聘,但大家的精气神都不错,眼睛里有光,腰板挺得直直的,跟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消息比他们回来得更快。
医疗队在双桥公社的成绩——胃大部分切除、针麻阑尾切除、有机磷农药中毒抢救、培训赤脚医生三十多人、编写油印手册二百册、改建水源两处——早已通过赵德明院长的电话汇报到了学校。
王建新的名字从学生工作办公室传到了校革委会,又从校革委会传到了更高层。一路上,碰见的同学都朝他们行注目礼,有人小声说“这就是去双桥的那个医疗队”,有人竖起大拇指。
一进校门,教导员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穿着一身军装,腰板挺直,站在台阶上,远远地就朝他们招手。
“王建新。”教导员快步走过来,握着王建新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用力摇了摇,“好样的,你们干得好。”
医疗队八个人站成一排,教导员挨个握手。握到周小梅和陈秀英时,特意多说了几句:“女同志下乡半个月,辛苦了。”
周小梅眼圈一红,差点掉眼泪。陈秀英抿着嘴,使劲摇头,说不辛苦不辛苦。
刘晓东在旁边小声嘀咕:“教导员,我们男同志也辛苦啊。”
教导员横了他一眼:“你也辛苦。”
所有人都笑了。
当天下午,王建新被叫到学生工作办公室。
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层,门上的玻璃贴着“学生工作办公室”几个字,红油漆写的,有点褪色了。陈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见王建新进来,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文件抬头是“北京医学院革命委员会”的红色大字,下面盖着大红公章。内容大意是:表彰王建新同志在双桥公社开门办学中的突出表现,决定给予记个人三等功一次,并通报表扬,号召全院工农兵学员向他学习。
王建新把文件合上,问了一句:“陈主任,其他队员呢?”
陈主任说:“你放心,都有。他们是集体三等功一次。”
听到这个,王建新放下心来。不管怎么说,也是同甘共苦的战友,自己一个人立功,大家没有,那算什么?集体三等功,这个安排他满意。
从办公室出来,李建国在门口等着,靠在墙上,手里卷着一根烟,没点。
“怎么样?”李建国问。
“还行,表扬了两句。”王建新把文件塞进口袋,暂时没告诉他立功的事。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烟夹到耳朵上,跟着他往回走。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李建国走路的步子比平时重了一些,不知道心里是否失落。
第二天,校革委会在院大礼堂召开了一次表彰大会。
大礼堂能坐好几百人,平时放电影、开大会都在这里。今天来的人不少,校领导、军代表、各系革委会主任、工农兵学员代表都来了。台上铺着红布,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话筒。台下黑压压一片,坐得满满当当。
会上,革委会主任宣读了表彰决定。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嗡嗡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医疗队被评为开门办学先进集体。王建新同志记个人三等功一次,其余七人记集体三等功一次。为每人颁发奖状和一个笔记本。”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七个战友面面相觑,他们事先都不知道。刘晓东愣了两秒,然后眼眶就红了。李建国低着头,使劲眨眼睛。郭强使劲咬着嘴唇。周小梅和陈秀英抱在一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大家走上台,从领导手里接过奖状和笔记本,向台下敬礼。台下掌声更响了。
王建新看着这七个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立过一等功、三等功,知道立功授奖是荣誉,但体会不到这七个人拿到三等功的心情。对刘晓东、李建国他们来说,这可能是一辈子最大的荣誉了。
轮到先进个人发言时,王建新走上台。
他穿着四个兜的军装,腰板挺直,走到话筒前面。台下黑压压一片,第一排坐着军代表和校领导,后面的学员穿着各色衣服,军装的、便装的,都看着他。
“我在双桥公社半个月,做了我应该做的事。”王建新看着台下,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医疗队八个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了贡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坐着的队友们。
“刘晓东同志一个人处理了四十多个门诊病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李建国同志整理了三百多份病例档案,熬了两个通宵。郭强同志在手术台前站了四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孙长河同志每天天不亮就去药房清点药品,从来没有出过错。张树清同志冒着雨下乡巡诊,摔了不知多少跤,爬起来继续走。周小梅、陈秀英同志半夜起来接生了三回,每次都是一身汗……”
他一一点出每个人的名字和事迹,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坐在第一排的军代表,听到王建新把所有队员都提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是一个人去的,是一个队去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王建新说完,敬了个礼,走下台。
掌声比刚才更响了。
会议结束后,刘晓东跑到王建新身边,拍了他一巴掌:“队长,你真够意思。你那发言把我们全夸了一遍,自己一个字没提。”
王建新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飘散,他看着操场上散场的人群,人来人往,说说笑笑。
终究没克制住内心的烟瘾。
李建国从另一边走过来,胳膊搭在王建新肩膀上,说:“队长,你真不够意思,让我在台上丢脸。”
“怎么丢脸了?”
“眼泪都掉下来了,丢人。”李建国说着,自己先笑了。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谁也没想到王建新隐藏得这么深——集体三等功啊,个人三等功啊,居然啥也没说,回来就跟没事人一样。
李建国又接着说:“队长,咱们被选进国庆游行方队了。咱们几个都在一个排,明天训练的事安排好了,领导让咱们抓紧练习配合,其他同志都已经练习了好几个月了。”
“行。”王建新淡淡地应了一声。
几天后,一场更大的荣誉来了。
晚上,王建新正在宿舍里看书,军代表亲自来了。
军代表推门进来的时候,宿舍里几个人正在打牌,看见军代表,赶紧把牌往被子底下一塞,立正站好。军代表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紧张,然后走到王建新面前。
“王建新同志,你准备一下。”军代表表情严肃,但语气里有不易觉察的温和,“九月三十日下午,国务院在人民大会堂举办国庆招待会。你是英模代表,有一张请帖。”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刘晓东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捡,张着嘴看着王建新。李建国正在系鞋带,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林大山嘴里叼着的烟掉了,落在裤子上,他赶紧拍掉。赵振国的眼镜滑到鼻尖,也没扶。陈志远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王建新也愣了一下,问:“军代表,这个……”
“这是组织的决定。”军代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红色请柬,递给他。请柬上印着烫金大字——“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一周年”的字样,庄重而气派。“你在一等功和在双桥的突出表现,上级都看在眼里。好好准备。”
王建新双手接过请柬,手指摸到烫金的字,微微发烫。
军代表走后,郭大江第一个扑上来:“队长,人民大会堂啊!那可是人民大会堂!”
林大山闷声说了一句:“我连人民大会堂长啥样都不知道呢。”
赵振国推了推眼镜:“这可不是一般的待遇。国庆招待会,那是国家领导人都参加的。”
王建新捏着那张红色的请柬,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翻开请柬,看了看上面的时间和地点,又合上,揣进兜里。
“行了,别大惊小怪的。”他说,“到时候我替你们多看两眼。”
所有人哄笑起来。刘晓东说:“多看两眼哪够?你得把菜单背下来,回来给我们说说都吃了啥。”李建国说:“对,回来给我们描述描述,人民大会堂里面啥样。”
王建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点完大家的昏睡穴后,他进了空间。
空间里亮堂堂的,大毛它们五个围上来,摇着尾巴。王建新摸了摸大毛的头,走到河边,盘腿坐下。他掏出那张红色请柬,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人民大会堂。
国庆招待会。
英模代表。
他在脑海里一直想着人民大会堂。那地方,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红色的柱子,金色的吊灯,铺着地毯的大厅。现在自己要去那儿了,不是参观,是参加国庆招待会,是国家请的。
“这个荣誉,够这一辈子吹的了。”王建新把请柬小心地收好,放进空间的书房里,跟一等功证书、三等功证书、劳动模范奖状摆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灵力在体内流转,丹田里的灵力池平静如镜。但今天的心不太静,灵气运转得有点快,他调了几次才稳下来。
大毛趴在他旁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小狐狸蜷在他怀里,眯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他的兴奋。
王建新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运转功法。
明天还要训练,国庆游行方队要练队列,走正步,不能出差错。后天要去人民大会堂,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得想好。
不能给部队丢人,不能给医疗队丢人,不能给那些推荐他的人丢人。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空间里的天空,白茫茫的雾墙,永远那么亮堂。
“二十一周年。”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又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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