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家属院的路比上回来时更熟了些。
宋知知牵着她的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两条羊角辫一颠一颠的。走到大门口,那个年轻人已经等在岗亭旁边了,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T恤,看见她们,主动迎上来。
“徐同志,我爷爷一早就念叨您了。”
登记,进门,上楼。
门还没敲,里面就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今天特意换了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拢得一丝不苟,脚上还踩了双新布鞋。看见宋知知,老太太的眼睛先软下来,弯腰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过去。
“来来来,快进屋,外头晒。”
客厅里收拾过了,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还有一碟子绿豆糕。
沈敬亭坐在藤椅上,精神头跟上回判若两人。脸色红润了不少,说话中气也足了,见到徐芷柔就笑着招手。
“丫头来了,坐坐坐。”
茶几上的搪瓷茶壶得意地冒了个热气:【又是龙井!老首长这个月的龙井全花在这姑娘身上了!】
徐芷柔坐下,打量了两眼老人的气色:“沈老,您看着比上回好太多了。”
“多亏你那句话。”沈敬亭拍了拍自己左胸口的位置,“起搏器换了新的,医生说再晚半个月,这把老骨头就得交代在那玩意儿上了。”
新的起搏器在里面舒舒服服地哼了一声:【比我前任强多了,前任都快没电了还硬撑,傻不傻。】
宋知知被安排在沙发角上,捧着一颗奶糖剥得认真,小脸上全是满足。
老太太在旁边端茶倒水,忙前忙后,眼神却总往徐芷柔脸上飘。尤其是她低头喝茶的时候,老太太盯着她的侧脸,端盘子的手会停在半空,愣好几秒才回神。
这种目光,不是看恩人,是在看什么更要紧的东西。
沈敬亭跟她聊了些家常,问她在哪儿上班,厂里忙不忙,孩子几岁了。问一句答一句,不咸不淡,但每问完一个问题,老人就会停一停,打量她两眼。
像在核对什么。
聊到第三杯茶的时候,沈敬亭忽然转头,对年轻人说了句:“去把书房柜子里那本相册拿来。”
年轻人应了一声,进了里屋。老太太原本在厨房切水果,听见这话,菜刀顿了一下,没出声。
相册被拿出来了。
棕色的人造革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搭扣都锈了。
沈敬亭接过相册放在膝盖上,翻了几页,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他没急着给徐芷柔看,自己先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客厅门口,手里还捏着条湿毛巾,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丫头,你看看这个人。”
沈敬亭把相册转过来,指着其中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不大,四寸见方,边缘泛黄。里面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六十年代的军装,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笑。
五官清秀,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下巴的弧度圆润又利落。
徐芷柔的手指碰到照片边缘的瞬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穿越后的记忆,是原主的。
画面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
一个女人抱着她,怀里暖烘烘的,嘴里哼着调子,南方口音,软绵绵的歌词她一个字也听不清。有光,很亮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女人的脸照得看不分明。
然后——有人在哭。
哭声很远,又好像很近。
接着——黑。
什么都没了。
记忆碎片来得猛,散得更快,像手里攥了把沙子,越使劲越漏得干净。
徐芷柔的指尖微微发麻。
“像不像谁?”沈敬亭问她。
她盯着照片里那张脸。七八分像。眉眼,轮廓,甚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跟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重叠得厉害。
“……像我。”
老太太转过身,毛巾攥在手里拧了拧,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被水龙头的声音盖了过去。
沈敬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好几秒。
他最终没有开口,长长地吐了口气,把相册合上了。
“照片上这个人,是我的战友。”他只说了这一句。
没了。
年轻人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徐芷柔,站在旁边,什么话都没插。
气氛黏稠得让人不舒服。沈敬亭拍了拍扶手,换了副表情,扬声喊老太太把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老太太从里屋提了两个大网兜出来。麦乳精一罐,挂面两把,布票粮票各一沓,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水果糖。
“谢礼,你拿着。”老人的口气不容推辞。
东西太多了,远超一般的感谢。徐芷柔本想推,沈敬亭瞪了她一眼:“你这个岁数的丫头,客气什么。拿回去给孩子吃。”
宋知知嘴里含着奶糖,听见有更多糖,眼睛亮了亮,又赶紧把脸别过去,装出一副“我不馋”的样子。
装得太差,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沈敬亭被她逗笑:“这小丫头,跟你小时候一个——”
他话头断了。
“跟小孩子嘛,都一样。”老人打岔,把网兜塞到徐芷柔手里。
告辞出门的时候,老太太一路送到楼梯口。
她拉住徐芷柔的手,张了张嘴,又放开了,到底只挤出一句:“有空常来。”
老太太的手干燥温热,掌心有粗糙的茧子。
门关上的一瞬间,客厅柜子上那座老式座钟嘀嗒着开了口:【他柜子里锁着的那个档案袋上面写的名字,跟你身份证上的姓氏一模一样……老头子每年清明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徐芷柔的脚步没停。
但脑子里翻了个底朝天。
档案袋。同一个姓。清明。
他的战友——照片上那个跟她长得一样的女人——到底是谁?
她牵着知知走出家属院的大门,晚风从梧桐树缝隙里穿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一路没说话。
脑袋里太挤了,装不下别的东西。
宋知知仰头看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想事情?”
“嗯,妈妈在想一道很难的题。”
“比算术还难吗?”
“比算术难。”
宋知知点点头,特别老成地叹了口气:“那妈妈慢慢想,知知不打扰你。”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口堵着两个人。张嫂背对着她,正跟隔壁的林大姐咬耳朵,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路过的人耳朵里。
“……我就说那个徐芷柔来路不明吧,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去的什么地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成天不着家——”
一楼走廊的路灯“啪”地亮了,没好气地嚷嚷:【张嫂下午在楼底下跟人嚼舌头嚼了整整四十分钟!王小莲傍晚来过一趟,跟张嫂在拐角说了一刻钟的话,走的时候还给她塞了包红糖。】
楼道的窗户也跟着补了一句:【买通张嫂可不止红糖,上个月王小莲还给她送过两尺布,那布我认得,纺织厂的仓库里出来的。】
齐了,情报网照常运作。
徐芷柔从张嫂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头没转,眼皮没抬。
张嫂的声音卡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上了楼,进了门。
宋知知被放到床上,徐芷柔给她脱鞋擦脸,又把带回来的水果糖挑了几颗放她枕头边上。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放心吧,有我在,谁都进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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