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率领义军赶到芙蓉县城时,已是次日午后。
城墙低矮,年久失修,几处垛口甚至塌了半截。
城门前聚集着几十辆牛车骡车,百姓拖家带口往城外涌,哭喊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雷敬宗带着归云山庄的八十名护卫和家丁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身后还站着几个身穿绸衫的乡绅,各自带了二三十个庄客。
吴天德、陈万顺、刘黑子也各自带着盐帮的人赶到了,大概也有两百来人。
杨逍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胖子从城门洞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披甲佩刀的武将。
胖子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雷敬宗上前一步,拱手道:“刘县令,蔡县尉,这位是杨逍杨郎君,受归云山庄李少庄主托付,率义军前来救援。”
芙蓉县令刘景的脸色苍白,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看到杨逍不过二十出头,又穿着一身布衣,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拱了拱手:“杨……杨郎君,你们来了多少人?”
杨逍没有回答,先问了一句:“刘县令,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刘景尴尬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牛车,干咳两声:“某……某打算去周边村镇组织民壮。”
杨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旁边的县尉蔡松平。
蔡松平三十来岁,身材精壮,面容黝黑,身上披着半旧的皮甲,腰悬横刀,此刻也是愁眉不展,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
“蔡县尉,城里的守军还有多少?”杨逍问。
蔡松平苦笑:“原本有三百多人,大半是没上过战场的新丁,听到蛮军就要打来,逃了几十个,如今不到三百人。”
杨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群。
义军加上盐帮,不到四百人,虽然里面不乏武艺高强之辈,但从未经历过战阵厮杀。
而对面的南诏军都是久经战阵的正规军,而且据赵虎的线报,至少有一千多人。
杨逍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远眺的目光:“刘县令,城中的粮草、箭矢、滚木礌石,还有多少?”
刘景愣了一下:“这……这些事某还不太清楚,蔡县尉给杨郎君说说。”
旁边的蔡松平立即接口道:“粮草还够半个月,箭矢不到一万支,滚木礌石准备了百来堆。”
杨逍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刘县令,你们是不是想弃城?”
刘景脸色一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蔡松平倒是坦率,叹了口气:“不瞒杨郎君,某昨夜已经上了辞呈,只是……”他咬了咬牙,“某是本地人,父母妻儿都在城里,走了又能去哪?”
杨逍正色道:“刘县令,小生斗胆说一句,如果你们弃城而逃,南诏蛮兵追上来,你们跑得了吗?就算你们躲开了南诏蛮兵的追杀,到时候朝廷追问下来,你应该清楚是什么下场?”
刘景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低下头不说话。
杨逍继续说道:“小生虽然不才,愿意与义军兄弟们一道协助刘县令守住这座城。还望刘县令安坐城中,以安军心、民心。”
刘景犹豫了一会儿:“杨郎君深明大义,某深为钦佩,这守城的事就全权拜托郎君,某坐守县衙,郎君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多谢刘县令。”杨逍拱手致谢,神色肃然,“既然刘县令把守城重任交付给小生,大敌当前,小生就当仁不让了,还请刘县令发下布告,阖城军民人等均需服从小生统一调度,若有违抗,以通敌论处。”
刘景连连点头:“好,某这就让主簿草拟告示。”
杨逍让蔡松平找来十几个木匠,又让人从城中搜集了几十块厚木板,紧急赶制了十几架简易的抛掷架,把木板斜靠在城墙上,一端架在垛口,一端用绳索拉住,靠人力撬动抛甩,能将三五斤重的陶罐抛出几十步远。
这东西很简陋,准头也差,仓促之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杨逍要的本来就不是精准,只要能将火药罐投到城下敌军密集的地方就可以。
吴天德让人从盐帮里挑了几个臂力大的汉子,专门负责点燃和抛掷火药罐。
杨逍手把手地教他们引线留多长、什么时候点火、什么时候拉绳。
几个时辰练下来,虽然不能百发百中,好歹能把罐子扔到城下几十步范围内。
他带着雷敬宗、郑坤、吴天德等人在城外转了一圈,仔细查探周围地形,心里有了计划。
回城后,他立即让蔡松平去征集牛皮、粗布、火油、砒霜、断肠草等各种物资。
蔡松平虽然不知杨逍拿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二话不说,立即带人去满城收集。
城里所有人按照杨逍的部署,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一晃,两天就过去了。
第三天上午,南诏大军到了。
黑压压的队伍从山道涌出来,踏上通往芙蓉县城的官道,旗幡招展,刀枪如林。
走在前面的是几百名蛮兵,赤膊纹身,手持藤牌砍刀,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叫。
后面是穿着皮甲的南诏正规军,骑着矮脚马,腰间挂着弯刀。
队伍中间有一面大旗,领兵的南诏将领蒙松身披铠甲,骑马行进在大旗下面。
芙蓉县城的城墙上一片寂静。
没有守军的身影,也没有旗帜。
只有风卷着沙土掠过城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蒙松勒住马,眯起眼睛打量那座低矮的城墙。
“将军,城墙上好像没人。”副将凑过来说道。
蒙松哼了一声:“唐人的县官,恐怕早就跑了。传令下去,进城!”
蛮兵们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撒开腿朝城门冲去。
城墙垛口后面,杨逍伏低身子,透过射孔盯着城外。
赵虎蹲在他的旁边,手里握着几面不同颜色的旗帜,手心全是汗。
杨逍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蛮兵,估算着距离。
“举红旗!”见蛮兵已到五十步内,杨逍大声下令。
赵虎猛地站起,红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城墙上,十来个壮汉同时点燃了陶罐上的引线,撬动木板。
“嗤嗤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无数条毒蛇在吐信。
随着木板猛地一撬,十几只陶罐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朝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飞去。
有几个在空中炸了,砰、砰几声闷响,碎陶片四处飞溅。
大部分落到人群中,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
轰!轰!轰!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碎陶片裹着铁砂四处横飞,蛮兵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最前面的一排被掀翻在地,后面的还来不及反应,又被第二轮飞来的陶罐炸得人仰马翻。
“再投!”杨逍大喝。
第二轮、第三轮接连砸下,爆炸声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城下的蛮兵血肉横飞,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
蒙松胯下战马被爆炸声惊得啾啾乱叫,直往后退,蒙松费力地勒住马,脸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这座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小城里,竟然藏着这样恐怖的杀人利器。
“不许后退,进攻!”他拔出弯刀,厉声呵斥。
南诏军毕竟久经战阵,短暂的慌乱之后,返身推着撞木继续冲了上来。
“蓝旗!”杨逍大声喊道。
赵虎立即挥动手中蓝旗。
一直趴在垛口后面的三百名守军同时站起,点燃箭头上捆绑着浸透火油的布条,拉开弓弦,带着火苗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下。
漫天火雨不时引燃地面事先撒好、与沙土融为一体的那一堆堆不起眼的黑火药。
身着藤甲、手握藤编盾牌的蛮兵瞬间被火海吞噬,惨叫连连。
浑身着火、烟熏火燎的蛮兵们丢下满地焦黑的尸体,转身就跑。
蒙松被败退的蛮兵们裹挟着不住倒退,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
他万万没有想到,还未见到敌人的面就折损近五百人,心有不甘。
他收拢残兵,下令在河边扎下营寨,准备夜间偷袭。
傍晚时分,潜伏在河流上游的刘黑子,见山下南诏军营地升起炊烟,把杨逍给他的药包打开。
那是杨逍用砒霜、断肠草等几味剧毒之物研磨而成的粉末,用蜡纸层层封住,外面裹着油布。
“杨郎君说了,这东西沾上一点就要人命。撒的时候千万小心,别让风吹到自己身上。”
刘黑子低声叮嘱,解开油布包,和手下兄弟们用木勺将毒药粉一勺一勺均匀撒入河水中。
灰白色的粉末落入河水中,渐渐融入流水之中。
半个时辰后,南诏营寨里乱了起来。
伙头兵从河边挑回水,煮了一大锅肉粥。
士兵们围在锅边争抢着盛饭,片刻功夫便有人捂着肚子惨叫着倒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营中顿时炸开了锅,惨叫声、呕吐声、呼救声响成一片。
蒙松掀开帐帘一看,整个营寨像炸了锅,到处是倒地的士兵,有的七窍流血断了气,有的抱着肚子满地打滚。
“将军,河水里有毒!”副将脸色煞白,他自己也中了毒,扶着帐杆才没倒下,“死了六十余人,中毒的可能有二百来人。今晚……今晚怕是攻不了城了。”
蒙松勃然大怒,一脚踢翻案几:“唐人竟敢用这种下作手段!传令下去,不许再喝河里的水,掘井取水!吃干粮!”
夜幕降临,潜伏在山上的吴天德和陈万顺也按照杨逍的部署,开始行动了。
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人,分别从不同方向悄悄接近南诏军营地。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城里工匠按杨逍的方法制作的简易手雷,厚实的牛皮紧紧包裹着黑火药,插入引线,只有拳头大小,便于投掷。
吴天德带着人摸到营寨外围,下令兄弟们点燃各自手中的简易手雷,用力甩向营寨里面。
抛出手雷后,他们没有丝毫停留,立即跑回密林。
十来个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落进营寨里,此起彼伏地炸开,火光冲天,几个帐篷被点燃,南诏兵惨叫连连。
营寨里一片混乱,箭塔上的哨兵慌乱地射了几箭,却连人影都没看清。
吴天德带着人早已钻进了密林,转移到了另外一边。
潜到另外一侧的陈万顺也和吴天德一样,扔完手雷就换地方再扔。
盐帮兄弟们不断变换位置,整整一夜,南诏营寨被炸了十几次。
气急败坏的蒙松派出三个小队,进入周边搜寻那些投掷炸药的人。
哪知只有几个人带伤逃回营寨,报称林子里到处都是伏兵,进去的百来人只剩他们逃回来了。
那是雷敬宗、郑坤带着几十名武艺高强的护卫早就埋伏在林中,凭借高超的武艺和地形优势,将进入林中的蛮兵消灭殆尽。
蒙松直愣愣地坐在中军大帐中,脸色灰白。
对手是谁都还没搞清楚,自己就折损了大半人马。
恐怖的炸雷,诡异的战法,让身经百战的蒙松心里渐渐滋生出了恐惧。
当潜伏在密林中的雷敬宗看见南诏残存的士兵拆了营帐,抬着伤兵,丢下一地的尸体,狼狈地往北撤退。
他立刻派出一名护卫赶回城池报信。
听到蛮军撤退的消息,城墙上的人们欢呼起来。
杨逍站在垛口边,望着南诏军远去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蛮军虽然退去,可乱世烽烟未歇,真正的乱世棋局,才刚刚开局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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