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桐生也哉将摩托车停在防火巷入口处，穿过窄巷，来到东都馆那扇黑色木门前。
他擡手按了一下门环。
铜门环微微下沉，发出一声咔的声音。
门开了一道缝，守门人看了他一眼，认出是熟面孔，便侧身让开通道。
「桐生様，晚上好。」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女仲居不在，大概是这个时间点正在接待其他客人。
他自己沿着廊道走到尽头的暗门处，取出会员卡插入卡槽，输入代码。
绿灯亮起，金属门无声滑开。
地下会场今晚比上次更热闹些。
桐生也哉轻车熟径地找到一台空着的半圆形高桌，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嵌着的单色液晶屏正亮着待机画面。
一行小字在屏幕底部缓缓滚动，大意是欢迎使用东整会信息终端，请插入会员卡以继续。
桐生也哉从西装内袋取出那张深黑色的卡片，插入屏幕旁的卡槽。
屏幕亮了一下，随即弹出主界面。
左侧菜单栏依次排列着「积分查询」「交易大厅」「信息竞价」「资产挂牌」「会员名录」「我的投稿」六个模块。
他点开「我的投稿「，界面中央立刻跳出一行信息—
《关於当前经济形势的几点观察——兼论泡沫破裂後的资产价格走势》
状态：已上架初始定价：15P
当前订阅数：1
累计积分收入：10.5P
桐生也哉眉毛微微一动。
居然还有人订阅了他的论文。
实在可喜可贺。
他随即往下一滑，一条评论弹了出来：「譁众取宠，浪费积分。」
桐生也哉轻轻一笑，没有太多关注。
再过几个月，等那些预测开始应验，这条评论就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反向勳章。
他关掉投稿界面，切回主菜单，点开了「交易大厅」。
屏幕上立刻滚动出一长串实时交易信息，每一条都标注着情报种类、提供者会员编号、信用等级、希望积分和状态。
他快速浏览了片刻，目光在一个叫「信息中介·可接定向查询」的条目上停住。
那个条目没有具体标价，只有一行备注：
如有定向查询需求，可点击进入信息交换室2F—09直接沟通，当前在线。
桐生也哉伸手在屏幕下方的物理按键上操作，选中那个条目，然後按下进入键。
屏幕上的画面随即切换成一个简单的对话界面，左上角显示着对方的信息一会员编号：TKS—OS—00352
信用等级：B
状态：在线对话框里，对方已经发来一条消息：「需要什麽？」
桐生也哉敲下回覆：「大阪的纤维行业，中小型成衣厂或面料加工厂，经营正常、负债乾净，估值在四千万到六千万之间，最好有现成的产能和工人，接手後可以立刻开工。」
他按下发送键。
大约过了十几秒，对方回了一句：「稍等。」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然後停住了。
桐生也哉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半分钟，对方发来一条新消息：「有一家东大阪的丸井纤维工业株式会社，昭和五十八年设立，主营成衣代工和面料後整理，员工四十七人。」
「社长上个月因为心梗住院，家属不想继续经营，正在以法人名义挂牌出售。」
「报价五千五百万円，实际成交价可以压到四千五百万到五千万之间。」
「工厂设备状况良好，主要机器是平成元年换新的，负债方面只有一笔大阪信用金库的两千万円设备贷款，可以承继也可以提前清偿。」
「可以，请给我详细资料。」
桐生也哉说道。
对方快速回答：「初步信息摘要，五千字左右，包含基本情况、员工构成、设备清单、最近两年简表营收和负债概况。二十积分。」
桐生也哉没有还价，直接在输入框里敲了两个字：「成交。」
界面弹出一个确认框：
确认向会员TKS—0S—00352划转20积分？
他按了确认，屏幕上的积分余额从1000跳到了980。
然後，一份压缩好的文本文件出现在他的终端界面里，文件标题写着《丸井纤维工业株式会社·出售信息摘要》。
他没急着打开，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如果决定入手，後续怎麽走？」
对方回得很快：「我可以帮你引荐中间人，家属那边希望尽快完成交易，不想拖过这个月。确认要的话，随时在终端留言，我安排见面。」
「好。」
关掉对话窗。
桐生也哉开始盘算起来。
他今天跟渡边信也说的那番话，其实也启发了自己。
未来快销明显是一个站在时代浪尖的行业。
与其白白浪费这个时代机遇，不如自己进去吃一杯羹。
桐生也哉想了想今天傍晚跟渡边信也的对话。
从渡边纤维的反应来看，他大概率接受不了转型的风险。
转型这种事情说来容易。
但其风险何其巨大？
别的不说，渡边纤维连日常的经营都缺乏资金，需要贷款融资。
那转型需要的资金更为庞大，他又怎麽拿得出来。
所以跟渡边信也聊完之後，桐生也哉就立即换了思路。
让渡边纤维来做这个转型的主力，显然不可能。
渡边纤维顶多是作为生产渠道商，来承担之後的大规模生产。
想要完成这个纤维产业的布局任务，还要他自己牵头完成。
好在桐生也哉现在虽然穷了点，但人脉资源一个不差。
所以他今晚就过来找找信息，看有没有哪些纤维厂适合接手，来做新品牌的孵化池。
桐生也哉睁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份丸井纤维的摘要。
一家员工四十七人的成衣代工厂，设备较新，负债乾净，社长住院家属无心经营，报价五千五百万円。
这个体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大型企业看不上这种规模的工厂，小作坊又接不住这个量级的设备和人员。
尤其是现在这种行情，想出手其实是件很难的事情。
所以这个价格，还能再往下压一压。
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买厂这种事情还是存在一定风险的。
最主要的还是即将到来的地价暴跌。
但他可以选择买下设备和企业，但不买地，只租厂房。
这样就规避了地价暴跌的风险，还可以把价格进一步压低。
毕竟他现在手里的资金也不充裕。
东整会一千积分，黄金五百万，还有一些存款。
满打满算也就两千万。
另外还有一张【并购报销卡】，能报销一千万的并购款。
这加起来也就三千万。
不要地皮的话，可能勉勉强强。
但要是算上地皮，那就远远不够了。
毕竟买厂只是前期支出，真正大头的还在後面。
算了，实在不行给惠子打个电话，先借她几个小目标。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不再犹豫。
他离开地下会场，在外面找了个电话亭。
然後拨通了宫泽惠子的电话。
等待接通的瞬间，桐生也哉想着回头有钱了确实要配个手机。
这样显得自己也是个高端人士了。
很快，电话被接起：「喂？」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像是刚洗过澡，正在家里休息一样。
「惠子，是我。」
「桐生君！」
那声音明显亮了起来，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这麽晚打来，你是不是又加班了？」
桐生也哉点点头，说道：「刚忙完，因为古宇田彦那件事，这几天银行上上下下都在加班呢。」
「刚从银行出来没多久，这不一出来就给你打电话了嘛。」
「这麽晚了，你怎麽不回家再打啊。」
桐生也哉握着听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怕你等急了，就先打过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然後宫泽惠子的声音低了一些：「桐生君————你这样说我更想你了。」
桐生也哉话音一顿：「那————出来逛逛？」
「那你现在在哪？」
宫泽惠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雀跃：「我去接你！」
桐生也哉笑着说道：「去梅田逛逛吧，不用接我，我骑摩托过去。」
宫泽惠子点点头：「那好吧，我现在换套衣服就过去，大概十来分钟。」
桐生也哉说道：「好，我应该也差不多。」
约好地点，两人挂断电话。
桐生也哉看着近在咫尺的梅田，挎上摩托车，慢悠悠骑了过去。
梅田距离北新地，只有几百米。
桐生也哉等了十来分钟，终於看到一辆黑色丰田皇冠从街角缓缓滑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来，宫泽惠子探出半个身子，笑容甜美地说道：「桐生君！」
桐生也哉笑了笑，说道：「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宫泽惠子笑出小小的梨涡：「那当然，为了见到桐生君，我可是马不停蹄开过来的。」
桐生也哉将摩托车慢慢骑到主驾旁边，然後伸出一只手，在宫泽惠子的期待中，轻轻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宫泽惠子呦一声，委屈巴巴地擡起头：「桐生君，你敲我干什麽？」
桐生也哉故意板起脸，但脸上的温柔依然可见：「不可以开那麽快，如果惠子为了早一点见到我而危险驾驶的话，我下次就不出来了「」
。
听到这话，宫泽惠子怔了一下，随即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对桐生也哉求饶起来：「好了，人家知道错了嘛————」
桐生也哉脸上神色稍缓，然後摸着宫泽惠子刚才被敲脑瓜的地方，轻轻揉了揉：「痛不痛？」
宫泽惠子连忙摇头：「不痛不痛————」
何止没有一丝疼痛，她的脸上此刻正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这种被桐生君关心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随後两人将车子驶向附近的计时停车场，然後一起下了车。
宫泽惠子今天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内搭，下身是深灰色的及膝裙。
她站在车边，夜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微微扬起，像是刚从什麽温暖的画面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走吧。」
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牵住了桐生也哉的手指，然後偏过头看他一眼：「对我来说，和桐生君逛街，可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情。」
桐生也哉反手握住她的手，然後十指紧扣，轻轻说道：「手这麽凉，是不是穿少了？」
日本是温带季风气候和亚热带季风气候，五月底这个时间，还是五月风暴的高发期。
日本海附近容易急速生成低气压，带来大范围的恶劣天气和强风，导致气温骤降。
宫泽惠子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没有啦，是刚才在车里吹了空调，手才凉的，桐生君的手这麽暖，帮我捂一会儿就好了。」
桐生也哉没有接话，只是很自然地将她的手指攥紧了一些：「那走吧，先逛逛。」
两人沿着梅田的街道往前走。
街上行人已经不多，偶尔有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女孩从身边经过，留下一阵清脆的笑声0
「桐生君很少逛街吧？」
宫泽惠子侧过头看他。
「确实不算多。」
他承认得很坦然：「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买东西都是速战速决。」
「那你今天可要好好陪我逛一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划过：「难得有机会把桐生君从工作里拉出来。」
桐生也哉笑了笑，和她并肩走进了阪急百货的正门。
商场里比街道上温暖不少。
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柜台。
宫泽惠子没有在一楼停留，牵着他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女装区。
但她依旧没有停留，似乎想直奔三楼的男装。
显然，宫泽惠子是想给桐生也哉挑几件衣服。
不过来到二楼的时候，桐生也哉却停住了脚步，笑着看着她：「先在这里逛逛吧？」
宫泽惠子微微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二楼的女装区，随即弯起嘴角，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桐生君是想给我挑衣服吗？」
「嗯。」
桐生也哉轻轻一笑，捏了捏宫泽惠子的脸颊：「因为我意识到，我好像还没有给我的惠子买过什麽像样的东西呢。」
宫泽惠子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一层浅粉。
她害羞地低下头：「什麽你的惠子————说得好像我是你的一样。」
「不是吗？」
桐生也哉晃了晃牵着她的手，调侃道：「你要是觉得不是，那我现在就把手松开了。」
宫泽惠子一听，立刻反手攥紧了他的手指，像是怕他真的松开似的：「是是是！是你的是你的！行了吧？」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偏过头去看旁边的衣架，假装在看衣服。
桐生也哉看着她泛红的耳廓，没有拆穿她，只是笑了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的衣架：「你喜欢什麽颜色？浅色系还是深色系？」
「嗯————浅色吧。」
宫泽惠子终於把目光落回衣架上，声音也恢复了正常：「深色穿起来太正式了。」
两人在女装区逛了大约十来分钟。
宫泽惠子的目光在一件件衣服上停留，偶尔伸手摸一下面料，但始终没有下定决心要试哪一件。
她逛得漫不经心。
与其说是在看衣服，不如说是在享受牵着他的手，并肩走在商场里的感觉。
但桐生也哉不一样。
他走在宫泽惠子身侧，视线却比她要专注得多。
他的目光从一排衣架上掠过，忽然停在其中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上。
他擡起手，将那件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展开，在灯光下看了一眼。
然後他转过头，对她说道：「惠子，你试试这件。」
宫泽惠子微微一怔，低头看向他手里那件开衫。
款式简单，是那种最基础的圆领、前开襟的针织衫，颜色是极浅的米色，介於奶油和亚麻之间的一种温润调子。
和他们刚才看过的那些有蕾丝边、刺绣、珠片装饰的衣服比起来，这件实在称得上朴素。
「这件？」
她有些意外。
「看起来很普通啊。」
「对，但很适合你。」
桐生也哉把开衫展开，在她身前比了一下。
「你看，这个颜色能衬你的肤色，而且款式乾净利落，不会抢走你本身的气质。」
「最重要的，是这个材质。」
他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衣服的袖口边缘：「你看这面料的织法，用的是细支的羊毛混纺，经纬密度比较高，所以即使薄，也不容易变形。」
他又翻了一下内侧的标签：「含百分之十的羊绒，整体触感会比纯羊毛柔软很多，这种混纺比例下，羊绒的保暖性和舒适度不会因为含量低而打折扣。」
「另外这种材质的衣服不容易起球，日常穿很好打理。」
宫泽惠子看着他低头翻看标签的动作，慢慢张大了嘴，好像是认识了一个新的桐生君：「桐生君好厉害————」
「你这麽懂衣服的吗？」
桐生也哉闻言，微微愣了愣，然後轻笑一声说道：「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一名服装设计师。」
宫泽惠子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脸上：「啊？你————想过当服装设计师？」
「嗯。
桐生也哉像是回想起了久远的记忆：「小时候其实挺喜欢这些东西的，会偷偷翻母亲的杂志，看那些时装插画和面料介绍。」
「我记得那时候有个叫三宅一生的设计师，刚开始在国际上出名，媒体都在报导，说他用日本传统面料做了西方人没见过的东西。」
「我当时看了那些报导，就觉得————这件事很酷。」
「後来就开始自己画设计图，用铅笔在作业本背面画，画了好几个本子。」
「那时候还想，如果能做自己的品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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