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看了她两秒，然後轻轻笑了一声：「确实，这种天气容易让人没精神。」
她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嗯，等雨下下来，应该就好了。」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越发压低的天色上：「那就等雨下下来吧。」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不过水奈，如果以後你真碰到什麽事情，一定要跟我说一说。」
「有时候忧愁分享出去，就会少一半呢。」
弥生水奈轻轻点头：「————谢谢前辈。」
然後下一刻，她像是做出了什麽决定。
弥生水奈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双手捧着，递到桐生也哉面前。
那是一张金色的银行卡，正面印着三菱银行的标志。
「前辈————这张卡，请您收下。」
桐生也哉低头看着那张卡，疑惑间道：「这是？」
弥生水奈擡起头，脸色微微俏红：「这是我的附属金卡，每个月有四千万円的额度，如果前辈需要用钱的话，还请用这张卡吧！
」
桐生也哉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弥生水奈那双清澈的眼睛，嘴角慢慢露出一丝无奈。
他没好气地看向弥生水奈，像哥哥教育不懂事的妹妹那样：「水奈酱！你先把卡收起来。」
弥生水奈的手停在半空。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明白：「前辈————？」
「我说，你先收起来。」
桐生也哉无奈抚了抚额头，说道：「虽然我确实比较缺钱，但还没到需要你来支援的程度。」
弥生水奈有些紧张了，好像生怕桐生也哉不接下这张卡一样：「可是————」
桐生也哉直接打断了她：「没什麽可是的，你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开心了。」
弥生水奈低下头，攥紧了那张附属金卡：「可我只想帮前辈缓解一点压力————」
桐生也哉脸上露出一丝温柔，他轻声说道：「可水奈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啊，相比於这张附属金卡，我觉得你每天中午给我做的那份便当，才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礼物。」
说着，他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随口提了一句：「其实从我父母去世之後，我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这麽精心的料理了。」
这句话落下之後，弥生水奈的神情微变：「前辈————」
「抱歉，我第一次听你提起————」
桐生也哉却只是随意的挥挥手，一副事情早就过去的样子。
然後他伸出手臂，搭在弥生水奈的肩膀上，语重心长道：「所以说啊，钱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那麽重要，要不然我刚才也不会把宫泽社长的那一亿円退回去。」
「相比於金钱，我更在意的是人心中的真情。」
桐生也哉说完，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哪天我真穷的揭不开锅，一定会第一个找水奈酱的。」
弥生水奈飞快点头：「那我们说好了。」
「嗯。」
桐生也哉笑了笑，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差不多早点回去吧，课里还有工作不是吗？」
弥生水奈把那张附属金卡收了回去，然後朝他微微欠了欠身：「那前辈，我先回去了。」
「嗯。」
弥生水奈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前辈，明天的便当————」
「我会更加努力的。」
桐生也哉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轻轻一笑。
桐生也哉回到融资审查课。
不过他刚推开融资审查课的门，就感觉空气里的气氛不太对。
因为从他走进门之後，有数道目光在那一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瞬间，桐生也哉不禁疑惑，是不是早上出门没洗脸。
但下一刻，山田正和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对着他说道：「桐生，刚才那件事我已经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桐生也哉轻轻啊了一声，问道：「课长，您说的是？」
山田正和将手背在身後，微微颔首：「刚才营业部那边已经有人打电话上来跟我说了，你退了那一亿円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事做得对，也做得漂亮。」
桐生也哉：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只是为了退钱而随口编造的藉口，居然引发了这麽大的轰动。
救救孩子。
他下辈子想做个诚信的人。
「课长，其实————」
桐生也哉张口想说点什麽，却被山田正和擡手制止了。
「你听我说完。」
山田正和往前走了一步，扫了一眼办公区里的所有人：「我今天要说的，不只是桐生君这件事本身，而是借着这件事，跟大家说一个道理。」
「咱们做银行的，每天都在跟钱打交道。」
「几千万、几亿、几十亿，这些数字在我们的报表上就是一行行数字，但每一笔数字背後，都连着具体的人和具体的利益。」
「客户有时候会客气，有时候会感激，有时候会想用各种方式表达心意「这在业务往来里不算少见。」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们是银行的职员，我们经手的每一笔钱，都代表着银行的信用和客户的信任。」
「如果我们因为一时的心动，收下了不该收的东西，哪怕客户是出於好意，但这道口子一开，後面就很难再关上了。」
办公区里没有人说话。
山田正和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桐生君今天做的这件事，可能有人觉得他傻，一亿円说退就退，换别人早就收下了。」
「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最聪明的做法。」
「因为他不仅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也替银行省去了一个潜在的麻烦。」
「如果哪天这笔转帐被总行查到，或者被审计翻出来，到时候再怎麽解释，你的职业生涯就都完蛋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後换了一种语气：「当然，我不是在教大家不近人情。客户的好意，有时候确实盛情难却，但关键是要把握好分寸。」
「小额的礼尚往来，在合规的范围内不是不能接受，但一旦涉及大额资金、或者与业务直接挂钩，那就一定要留个心眼。」
「退一万步说，哪怕你真的没有其他心思，那些盯着我们的人，可不一定这麽想。」
他说完最後一句的时候，目光在桐生也哉身上停了一瞬：「所以，桐生君这件事，我作为课长，不仅支持，还要在全课范围内表扬。」
「这种精神，我希望大家都能记在心里，无论什麽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
他话音落地，办公区里安静了片刻。
然後佐佐木健太第一个鼓起掌来。
「课长说得太好了！」
桐生也哉脸上露出像吃了酸梅一样的便秘表情。
斯道普！斯道普！
他双脚快在地面扣出三室一厅了。
山田正和点点头，拍了拍桐生也哉的肩膀：「行了，别站着了。该干什麽干什麽。那笔转帐的事，我已经替你跟支店长打过招呼了，总务那边不会有人追问。」
听到这里，桐生也哉松了口气：「那就好，谢谢课长。」
上午。
桐生也哉找了个空挡，在银行外的电话亭，拨通了宫泽惠子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她的声音带着轻快的尾音：「桐生君！是想我了还是有事要找我？」
「两样都有。」
他靠在走廊窗边的墙上，语气里带着笑意：「不过先说正事，你上午转的那一亿円，我已经原路退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为什麽？」
她的声音明显垮了下来：「是我转多了吗？桐生君，我只是想着多转一点，回头你用起来可能更宽裕一些。」
桐生也哉嗯了一声：「也有这部分原因，但根本原因不是这个。」
他压低了声音：「惠子，你知道我们银行有规定，职员不能与客户之间发生未经申报的大额资金往来，而且金额越大越敏感。」
「如果被人查到，解释不清的话，我这工作可能就危险了。」
「可是————你不是说要做品牌吗？我这是投资，是合作，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关系！」
「我知道。」
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委屈，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我也很清楚你的心意，但银行看的是帐面记录，不是看我们之间是什麽关系。」
「惠子，如果我们真的要合作，就不能走私人转帐，得另外想个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想到会给你添麻烦。」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一点点懊恼：「我只是太着急了，怕你过几天又说什麽算了、再想想什麽的————」
「我怕你反悔，这样我就做不成你的模特了。」
桐生也哉握着听筒，嘴角轻轻弯了下。
「惠子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
「你说要当我的第一个模特，那这个约定就是定了的。」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那，我後面该干什麽？」
桐生也哉沉吟片刻，说道：「下午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看个厂子吧，要是合适，我们当场就可以收购下来。」
宫泽惠子想了想说道：「好啊，下午的话应该没什麽事。」
午休时间。
别馆二楼的食堂比往常更喧闹一些。
天气阴着，气压低，很多原本会出去吃饭的职员都留在了食堂里，窗口前排起了比平时更长的队。
但桐生也哉却径直走向了饮料台的位置。
佐佐木跟有马已经到位。
这个地方，似乎已经成了他们的根据地。
弥生水奈也坐在了老地方等他。
她面前的深蓝色布包已经解开，两只漆黑色的便当盒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桐生也哉拉开椅子坐下：「水奈酱，今天是什麽菜色？」
闻言，弥生水奈把其中一只便当盒推到他面前，然後打开：「今天没有很丰盛，做了鸡肉丸子，汤底用的是昆布和木鱼花，应该会比较清淡。」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笑着说道：「很好啊，挺符合我口味的。」
弥生水奈小脸微微一红：「那就好————」
桐生也哉夹起一颗丸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昆布和木鱼花的比例刚好，不会抢了鸡肉本身的鲜味。」
弥生水奈听到这句，眉眼松动了一些。
坐在对面的佐佐木健太叼着筷子，目光在桐生也哉脸上转了两圈，最後终於憋不住似的放下筷子：「桐生，你真把那一亿円退了？」
他问得小声，但却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里面。
有马贵将夹着一块烤鱼，头也不擡地接了一句：「你到现在还在念叨这事？」
「念叨？我这不是念叨，我这是替桐生感到痛心疾首！」
佐佐木健太坐直身体，双手比划了一下：「那可是一个亿！一个亿啊！你知道一个亿是多少吗？够我花一辈子了。」
有马贵将愣了愣，然後问道：「一亿円，很多吗？」
弥生水奈也跟着点了点头，看向佐佐木：「一亿円，很多吗？」
桐生也哉夹起第二颗鸡肉丸子，没接话。
一亿円，对他来说，确实蛮多的。
不过听到有马贵将的这句话，再联想到上次在弥生家他的表现。
桐生也哉隐隐觉得，有马贵将的家境似乎也很不错。
佐佐木健太闻言，夹着炸猪排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看有马贵将，又看看弥生水奈，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认真的？」
有马贵将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把最後一块烤鱼夹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一亿円确实不少，但要看跟什麽比，东京港区一套像样的公寓都不止这个数。」
佐佐木健太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他说的好像确实没错，只好又闭上嘴，闷闷地扒了一口饭。
他咽下去，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反正对我来说是很多了。」
「反正我要是桐生，我肯定当场就把那笔钱收了，然後第二天就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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