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东京本店十六楼大议事厅。
深褐色的双扇橡木门紧闭,走廊外站着人事部与总务部的几名专职干事。
所有人都低垂着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门内正在进行的,是佐藤健一倒台後的第一次全员役员会。
议程极其紧凑,中野良行长甚至没有按惯例发表训话,直接切入核心:机构重组与人事任命。
「融资本部原有职能拆分。」
中野良的声音穿透麦克风,在回音极好的会议室里回荡:「增设特别资产处置推进本部」,由松本隆弘常务役员兼任副本部长,主持日常资产出清及债权清收工作。」
台下二十余位常务、董事齐刷刷低头记录。
没有人提出异议。
佐藤派系的核心骨干山崎正弘称病未到,田边诚一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中立派的森田
正光与高桥义人更是带头表决通过。
在两兆两千亿円的潜在坏帐敞口面前,谁接手处置本部,谁就是在悬崖边上踩钢丝。
但紧接着,中野良翻开了第二份人事任免令。
「特别资产处置本部下设总括审查室,由桐生也哉担任代理课长、兼任专任审查官。」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停顿了一秒。
几名资深董事互相对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代理课长。
入行不到半年的年轻新人,直接越过主任、系长两道大坎,堂而皇之挂上管理职的头衔。
放在明治建行以来的任何一个时期,这都是足以让人事部全体谢罪辞职的荒唐决定。
但在座的高管们清楚,就在四十八小时前,这个年轻人亲手把佐藤专务锁死在南麻布的深宅里。
规矩用来约束平庸之辈,而怪物往往负责重写规矩。
「关於融资本部次长一职。」
中野良合上手中的黑色皮质文件夹,目光移向人事部部长大垣秀斗:「此前总务与监察线多名人员受牵连停职,融资审查业务需要懂实务、作风紮实的人迅速接手。大垣部长,大阪支店递上来的推荐函,人事部覆核过了吗?」
大垣秀斗立刻站直身体,双手托起一份蓝皮公文:「回行长,大阪支店长推荐人选,原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长山田正和。经人事考评委员会初审,该员从业十五年,经手案件零事故,合规考评连续八期为A。符合特例选拔标准。」
中野良微微点头:「签发调令。山田正和即日起免去大阪支店课长职务,升任东京本店融资本部次长,兼特别资产处置本部业务二局局长。」
业务二局,负责关西圈的不良资产处置,正好是山田正和熟悉的圈层。
一锤定音。
大垣秀斗躬身应诺,内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哥哥大垣清正不过是大阪的代理支店长,递这封信纯粹是桐生也哉在背後操盘。
而中野行长甚至连候选人答辩的过场都没走,直接在常务会上保送通过。
这已经不是提拔,这是分封诸侯。
上午十一点,大阪支店。
三楼融资审查课的电话铃声突然尖锐地撕裂了午前的宁静。
佐佐木健太正趴在桌上核对关西纺织的抵押清单,被吓得手一抖,红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团污渍。
「课长!总店人事部的红线加急传真!」
总务课的女职员一路小跑冲进办公室,甚至忘了敲门,鞋跟在磨石地面上磕出急促的脆响。
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岸上和歌子停下敲击键盘的双手,中村柚香下意识看向门边。
山田正和正捧着一杯焙茶从走廊走进来,被这架势弄得有些发懵。
「慌慌张张的像什麽样子,总店传真又不是第一次接————」
「不是业务通知,课长!」
女职员双手把带着油墨余温的纸页递过去,声音发颤:「是————是内示调令!」
山田正和愣了一下,放下茶杯,伸手接过那张盖着总行人事本部朱红大印的公文。
视线落在正中央那行黑体铅字上:
【三菱银行人事令: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长山田正和,特任东京本店融资本部次长。
三日内赴任。】
山田正和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眼睛眨也不眨,足足看了半分钟。
字迹清晰,文号齐备,右下角是大垣秀斗与中野良的双重签章。
「骗人的吧————」
佐佐木健太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饭团:「总————总店次长?山田课长直升总店次长?!」
办公室轰然炸裂!
岸上和歌子手里的原稿纸散了一地,中村柚香捂住嘴,眼底满是惊骇。
支店课长调任总店,正常路径是平调总店副课长或专门役,熬上三五年资历,才有一丝可能摸到次长的门槛。
直接跨过那道天堑,以地方支店人员的身份空降总店要害部门执掌实权,在大阪支店的历史上,这是第一例。
「课长————不,次长!」
佐佐木健太猛地跳了起来,激动得脸色通红:「是真的!您真的要去东京当大佬了!」
山田正和的手指轻轻颤抖着,薄薄的一张纸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振动。
脑海中浮现出几天前在茶水间里,那个年轻人靠着自动贩卖机、语气平静吐出的字句:「如果我是萧何,那谁是刘邦?」
当时自己只当是一句玩笑。
可现在,调令白纸黑字拍在脸上,冰冷、沉重,却又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不是刘邦,那个才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才是。
沛县的亭长已经打进了咸阳,而他这个主吏掾,必须硬着头皮穿上丞相的朝服。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山田正和深吸一口气,颤巍巍拿起听筒:「我是山田。」
听筒那头没有多余的客套,传来桐生也哉平和且沉稳的声音:「山田次长,东京这边的办公室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特别资产处置本部的摊子太大,我一个人看不过来,需要您尽快过来签字。」
山田正和喉咙发紧,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青:「桐生君————这太乱来了,我这个能力,在总店怎麽可能压得住————」
「课长。」
桐生也哉打断了他。声音在电流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在大阪,是您替我挡了半年的风雨。现在到了东京,风雨我来挡,您只需要坐在次长的位置上,把属於我们的规矩立起来。」
山田正和怔怔地握着电话,眼眶发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天後,东京站见。」
电话挂断了。
山田正和放下听筒,转过身。
整个融资审查课的所有下属,已经齐刷刷退开两步,向他深深鞠躬:「恭喜次长高升!」
三天後,东京。
丸之内的大雨终於停歇,天色透出一抹深灰色的晴朗。
东京本店五楼,原特别调查组的门牌已经被拆除,换上了一块崭新的铜牌:
【特别资产处置本部·总括审查室】
桐生也哉站在落地窗前,翻看着刚刚送来的关西圈不动产违约清单。
门被敲响。
千早百合推门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叠档案,神情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桐生课长。」
千早百合这一声「桐生课长」,叫得清脆,尾音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促狭。
桐生也哉转过身,将手中的违约清单随手扣在实木办公桌上。他看着换上一身利落深灰套裙的千早百合,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千早系长,这个称呼听起来倒比主任顺耳一些。」
「少得意了,代理两个字还没摘呢。」
千早百合将怀里的文件夹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拉开桐生对面的客椅坐下,目光在宽敞的课长办公室内环视了一圈:「总务部那帮看人下菜碟的家伙,动作倒是真快。昨天这屋里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今天连地毯都铺上了。」
「他们不是动作快,是怕了。」
千早百合笑着摇摇头,接着说道:「东京站那边,山田次长的列车二十分钟前已经进站了。」
「谁去接的?」
「总务部派了一辆公用车,但规格是最低配的丰田皇冠。」
千早百合面色平静:「融资本部几个老派系的课长,现在都缩在办公室里装忙,没人去大堂迎接。一个从大阪支店坐火箭直升上来的次长,没有总店背景,没有名校阀系,底下那些傲慢的东京官僚正憋着看笑话呢。」
桐生也哉慢条斯理站起身:「笑话?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走吧,去电梯口接一接我们的山田次长。」
五楼电梯厅。
当红色的下行指示灯停在「5」时,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缓缓滑开。
山田正和站在轿厢正中央。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套平日里只有女儿开学典礼才舍得穿的藏青色西装,皮鞋擦得鋥亮,可裤管处依旧因为长途旅顿泛着几道摺痕。
他手里攥着公文包的提手,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尊刚出土的陶俑。
跟在他身後的一名总务部年轻干事,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漫不经心,连公文包都懒得替他拿。
「山田次长,五楼到了。融资本部特别资产处置本部业务二局的办公室在左手边,您自己过去报到吧。」
干事语气敷衍,连腰都没弯一下。
山田正和有些局促地点头:「啊————好的,辛苦你了————」
他刚跨出一只脚迈出轿厢,抬起头的刹那,呼吸骤然停滞。
桐生也哉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定制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午後的阳光从廊桥的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那名总务部干事一看到桐生也哉,脸上的傲慢瞬间瓦解,双腿一并,九十度大鞠躬:「桐————桐生审查官!」
桐生也哉甚至没有看那个干事一眼,径直迈步走到山田正和面前。
山田正和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但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却又无比熟悉。
「桐生君————不,桐生课长!」
山田正和喉结滚动,手足无措。
桐生也哉停下脚步,神情庄重地退後半步,领着千早百合与两名调查员,齐刷刷向山田正和深鞠一躬:「特别资产处置本部总括审查室,恭迎山田次长履新!」
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荡,引得两旁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後,探出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山田正和眼眶瞬间红了,连忙伸手去扶桐生也哉:「桐生君,使不得,这————这怎麽使得!」
桐生也哉直起身,脸上露出了山田正和最熟悉的温和笑容。
他伸出双手,用力握住山田正和冰凉厚实的手掌:「山田次长,在大阪茶水间喝乌龙茶的时候,我说过的话,今天全兑现了。」
山田正和嘴唇颤抖,用力回握着。
他听懂了。
桐生也哉侧过身,目光淡淡扫向那名还保持着鞠躬姿势、冷汗直流的总务部干事:「总务部现在连最基础的接待规矩都忘了吗?融资本部次长赴任,连半点礼仪接待都没有?」
干事面如死灰,结结巴巴:「桐生审查官————是————是部里派车紧张————」
「去告诉你们课长大垣秀斗。」
桐生也哉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火气,却让人脊背发凉:「明天早上九点前,把山田次长标准的日产公爵王配车调过来。做不到,我就去总务部查查公务用车的审批台帐。」
「是!是!我这就去办!」
干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回电梯。
走廊两旁暗中观察的那些视线,瞬间缩了回去,带着浓浓的敬畏与骇然。
谁都知道,这个二十四岁的新任代理课长,不仅是特别资产处置本部的恶犬,更是把专务拉下马的狠角色。
他要保的人,在这栋十六层的摩天大楼里,谁也动不得。
「走吧,山田次长。」
桐生也哉自然地伸手接过山田正和沉重的公文包:「千早系长已经把您的办公室布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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