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中文 > 其他小说 > 樟木头 > 正文 第三章、广州火车站被偷

正文 第三章、广州火车站被偷

    绿皮火车在湖南和广东交界的地带钻了一整夜的隧道,耳朵里全是轰隆轰隆的回声,气压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耳膜胀得生疼。陈建军没怎么睡,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座位上坐着,过道里站着,厕所门口蹲着,连行李架上都躺着人。空气浑浊得像被人反复嚼过的口香糖,烟味、汗味、泡面味、脚臭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脑袋发昏。

    他抱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母亲连夜烙的十张饼、一张皱巴巴的岳阳到广州的火车票——票价十七块八,硬座普快。蛇皮袋是化肥袋子改的,上面“洞庭氮肥厂”几个字还依稀可辨。他把袋子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值钱的宝贝。

    其实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是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八十块钱。十块一张的,崭新的,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夜,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蓝布包着,塞在蛇皮袋最深处。母亲说,到了那边先别乱花,找到阿强再说。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多到了广州站。九十年代的广州,正是改革开放的热潮涌动期,广州火车站作为华南地区最大的交通枢纽,成了无数外来务工者、创业者、寻亲者的第一站,也成了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地方——这里既有梦想的起点,也有意外的陷阱,空气中除了湿热的咸腥,还飘着一股浮躁、混乱又充满生机的气息。

    陈建军跟着人流从车厢里涌出来,脚踩上月台的一瞬间,腿有些发软——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腿肿了,脚胀得鞋都紧了一圈。他站在月台上愣了几秒钟,抬头看了一眼广州的天空。天是灰白色的,比湖南的天更闷,空气里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咸腥、湿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酵,混着远处飘来的柴油味、海鲜干货的腥气,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那是南方大城市独有的味道,陌生又压抑。

    广州火车站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大。灰扑扑的水泥外墙爬着些许污渍,候车楼的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的模样,出站口像一张巨大的嘴,把人流吐出来,吐到站前广场上。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清一色的外来务工者模样,扛着蛇皮袋的、拎着编织袋的、背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包的,还有人抱着用被子裹着的婴儿,人潮涌动,摩肩接踵,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各位旅客请注意,保管好个人财物,谨防扒窃”的广播,普通话说完说粤语,粤语说完说英语,三种语言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嘈杂得让人耳朵发鸣。广场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广告,招工的、租房的、办证的,还有用红油漆写的“专治疑难杂症”,被风吹得卷边,又被新的广告层层覆盖,透着一股杂乱的烟火气。

    陈建军在人潮中站了一会儿,辨不清方向。他想起阿强信上写的:到了广州火车站,出站往右走,到省汽车站,买到樟木头的票。他默念了一遍,出站往右,省汽车站,樟木头。九十年代的广州火车站广场,没有清晰的指路牌,只有几个锈迹斑斑的指示牌,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想要找到方向,只能跟着感觉走,或是一遍遍打听。

    他把蛇皮袋往肩上挪了挪,开始往右走。

    广场上到处是拉客的人,这是九十年代广州火车站最显眼的景象——穿著花衬衫、留着长头发的男人,手里举着写着“东莞、深圳、惠州、中山”的硬纸板,嘴里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喊着,声音沙哑又急切;还有些中年女人,挎着布包,穿梭在人群里,见人就凑上去问“去哪里啊?坐车不?便宜又快”,有人稍有犹豫,就会被死死拽住胳膊,硬拉着往路边的黑车走去。陈建军躲开几只伸过来的手,低着头往前走,他不敢和任何人对视,怕被缠上。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廉价香水味,问他去哪里,他摇了摇头,那妇女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一句听不懂的粤语,转身就去缠下一个人。

    出站口往右是一条窄马路,路面坑坑洼洼,铺着的沥青早已被来往的车辆磨得发亮,路边摆满了地摊,形成了一条杂乱的临时集市,这也是九十年代广州火车站周边的常态。卖水果的摊主推着破旧的木板车,上面摆着发蔫的香蕉、沾着泥土的橘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盒饭的蹲在地上,一个铁桶架在煤炉上,里面的米饭冒着热气,菜是清一色的青菜和几块肥肉,五块钱一份,吸引着饥肠辘辘的旅客;卖假烟的把烟摆在报纸上,红塔山、阿诗玛,包装粗糙,一眼就能看出是假货,却还是有人抱着侥幸心理去买;卖地图的手里攥着一叠泛黄的广州地图,一块钱一张,嘴里喊着“广州地图,不迷路”;最扎眼的是卖“暂住证”的,几个瘦小的男人蹲在墙角,压低声音吆喝,手里拿着一叠印着模糊字迹的卡片——陈建军不知道那些暂住证是假的,只是觉得奇怪,这东西怎么还能当街卖,他多看了两眼,一个瘦小的男人立刻凑上来,眼神警惕地问他“要不要办证?便宜,五十块一张,走到哪都能用”,他赶紧摇头走开,心里有些发慌,总觉得这些人不是好人。

    路边还有几个擦鞋的、修鞋的,蹲在树荫下,面前摆着一块木板,等着客人上门;偶尔有几个乞丐,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豁口的碗,在人群中穿梭,低声乞讨,有人随手丢一枚硬币,有人则不耐烦地挥手赶走。远处的墙角,还蹲着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染着黄头发,嘴里叼着烟,眼神游离地打量着过往的旅客,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野猫,那是当时火车站周边常见的闲散人员,有人是无业游民,有人则是扒手,专门盯着那些背着大包小包、看起来老实好欺负的外来者。

    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省汽车站。省汽车站就在马路对面,和广州火车站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门口同样挤满了人,门口的柱子上贴着“严禁拉客、严禁倒卖车票”的标语,却没人遵守。售票窗口排着长队,队伍歪歪扭扭,根本不像排队,像一群人粘在一起往前挪,推搡、拥挤是常态,有人怕被插队,死死拽着前面人的衣角,有人则趁机往队伍里挤,嘴里还骂骂咧咧。陈建军挤进去,蛇皮袋卡在两个栏杆之间,他用力拽了一下,袋子撕开一道口子。他心头一紧,赶紧检查了一下——还好,撕的是侧面,东西没掉出来。周围的人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慌乱,依旧自顾自地拥挤、吆喝,没人在意一个外来务工者的蛇皮袋,也没人在意他眼里的紧张。

    排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挪到了窗口前。他把头探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九十年代的窗口服务,大多带着这样的疏离,每天面对成千上万的旅客,早已没了耐心。

    “到樟木头的票,一张。”

    “十二块。”

    他把蛇皮袋放下来,蹲下身,伸手进去摸那块蓝布。蓝布还在,他松了口气,解开布包,里面是八张十块的票子,他把最外面那张抽出来,折好,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袋子深处。他把十块钱从窗口递进去,女人撕给他一张票,找回两个钢镚,叮当作响地落在窗台上,他赶紧捡起来,攥在手里。这时候,他没注意到,身后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悄悄凑了过来,眼神死死盯着他放在地上的蛇皮袋,手指悄悄伸进了那个撕开的口子,动作又轻又快,周围的拥挤和嘈杂,完美掩盖了他的动作。

    他把票揣进裤兜里,抱起蛇皮袋,从人群里挤出来。蛇皮袋似乎轻了一点,他没在意,只当是自己太紧张,产生了错觉——一路颠簸,又挤了这么久,他的胳膊早已酸麻,根本感觉不出袋子重量的细微变化。

    候车室在二楼。他把票衔在嘴里,一只手拎着蛇皮袋,另一只手扶着栏杆往上走。楼梯是水泥浇筑的,表面粗糙,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石子,楼梯上全是人,上上下下的,好几次差点被撞倒。到了二楼,候车室里更是杂乱不堪,几十张破旧的塑料椅子摆得歪歪扭扭,上面坐满了人,有人靠着椅子睡觉,嘴角流着口水;有人在大声说话,口音混杂着湖南话、四川话、河南话;还有人在地上铺着报纸,直接坐了下来,手里拿着泡面,吸溜吸溜地吃着,汤汁洒在地上,散发出一股油腻的味道。

    候车室里闷热得像蒸笼,几台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搅动的风根本吹不到地面,反而把空气中的汗味、泡面味、霉味搅得更浓。他身上的汗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蛇皮袋上。他想把蛇皮袋打开透透气,但周围全是人,行色匆匆的人擦肩而过,有人眼神飘忽,有人盯着别人的行李打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母亲的叮嘱在耳边响起,要保管好自己的东西,这里不比家里,人心复杂。

    他把手伸进蛇皮袋,摸了一下蓝布包的位置。

    蓝布包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摸错了位置。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掏——衣服、裤子、烙饼——掏了个底朝天。没有。蓝布包不在里面。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我明明放进去了,怎么会没了?”他把蛇皮袋翻过来抖了几下,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嘈杂的候车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却什么都没有掉出来。他又把衣服一件一件拿起来抖,指尖慌乱地摩挲着每一寸布料,连衣角的褶皱都仔细摸了一遍,可那熟悉的蓝布触感,那崭新的纸币质感,始终没有出现。

    周围一个同样扛着蛇皮袋、操着四川口音的大哥注意到了他的慌乱,凑过来低声问:“兄弟,咋了?丢东西了?”

    陈建军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大哥,我……我钱没了,八十块,我娘省吃俭用攒的,是我来广州的全部钱啊……”他的声音哽咽,话都说不完整,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四川大哥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同情:“唉,兄弟,你怕是被扒手盯上了。这广州火车站,扒手多的很,专挑你们这种第一次来、老实巴交的外来人下手。你是不是刚才排队买票的时候把袋子放地上了?”

    陈建军猛地一怔,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想起排队时对方刻意的靠近,想起自己低头掏钱时,似乎有东西碰到了蛇皮袋。“是……是有个穿灰外套的男人,就在我身后!”他激动地抓住四川大哥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哥,你说我现在去找他,还能找到吗?”

    四川大哥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难喽,兄弟。这扒手作案快得很,得手就混进人群跑了,转眼就没影了。不过你别慌,前面有个治安岗亭,你去报个案试试,说不定运气好,能把钱找回来。”

    “报案?”陈建军愣了愣,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跟警察打过交道,心里既紧张又茫然,但一想到那八十块钱,想到母亲的叮嘱,他还是咬了咬牙,“好,我去报案!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他匆匆谢过四川大哥,拎着空了大半的蛇皮袋,跌跌撞撞地往候车室门口跑。此刻的他,心里既有一丝侥幸,又满是绝望——侥幸的是,或许警察能帮他找回钱;绝望的是,他也清楚,火车站人这么杂,扒手早就跑远了,报案可能也只是徒劳。但他没有别的办法,那八十块钱,是他的希望,他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治安岗亭就在广场角落,一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警察正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个旧办公桌,桌上摆着一个对讲机和一本登记本。陈建军走到岗亭门口,手脚都在发抖,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进来。”警察抬起头,语气平淡,见他一脸慌乱,又补充了一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建军走进岗亭,声音还是发颤:“警……警察同志,我……我钱被偷了,八十块,是我娘给我的,还有一块蓝布包着,就在刚才省汽车站买票的时候被偷的,有个穿灰外套的男人,就在我身后……”他语无伦次,把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敢掉下来——他怕警察笑话他,怕自己显得太没用。

    警察拿出登记本和笔,一边记录,一边问道:“姓名,哪里人,丢了多少钱,具体在什么位置被偷的,扒手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征?”

    陈建军努力平复着情绪,一一回答:“我叫陈建军,湖南岳阳的,丢了八十块,十块一张的,用蓝布包着,在省汽车站售票窗口排队的时候被偷的。扒手穿灰色外套,个子不高,其他的……我没看清,当时太挤了。”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心里的侥幸一点点褪去,他知道,自己连扒手的具体模样都记不清,警察根本没办法找。

    警察写完,把登记本合上,看着他,语气严肃又带着一丝无奈:“小伙子,我知道你着急,这火车站人多杂乱,扒手作案隐蔽,你又没看清对方模样,我们只能尽力排查,但是你也要有心理准备,找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以后出门在外,财物一定要贴身放好,别轻易放在地上,尤其是人多拥挤的时候。”

    “找不回来了吗……”陈建军喃喃自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蹲在地上。警察扶了他一把,递给他一杯水:“别灰心,我们会留意的,要是有消息,会通知你。你先留下联系方式,要是没地方去,就先在广场旁边的候车区等着,别乱跑,注意安全。”

    陈建军接过水杯,手指冰凉,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没有联系方式,我刚来广州,要去樟木头找朋友,连打电话的钱都没有了。”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喝一口,转身走出了岗亭。

    走出岗亭的那一刻,阳光依旧毒辣,广场上的嘈杂声再次涌进耳朵里,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报案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他知道,那八十块钱,真的没了。那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是父亲面朝黄土背朝天挣来的血汗钱,是他在广州立足的全部希望,就这么被偷走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蹲在岗亭旁边的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这一次,眼泪再也忍不住,悄悄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裤腿。他不敢哭出声,只能压抑着,肩膀微微颤抖——他是个男人,是来广州闯天下的,不能就这么轻易哭,母亲和父亲还在老家等着他的消息,他不能让他们失望。可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不听母亲的话,后悔自己太大意,后悔来广州这个陌生的城市。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把八十块钱叠好塞进蓝布里的样子,手指有些哆嗦,叠了好几遍才叠整齐,嘴里反复叮嘱他“省着点花,找到阿强就好了”;想起母亲连夜烙饼的样子,灯光下,她的头发已经有了几缕白丝,眼睛熬得通红,却还是笑着说“烙点饼,路上吃,比火车上的泡面便宜”;想起母亲站在村口送他的样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站到他拐过弯去,看不见了,他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她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晃动。要是母亲知道钱被偷了,一定会很伤心吧?他不敢想,也不敢给家里发电报,他没有钱,更没有勇气告诉父母这个坏消息。

    他想起父亲。父亲那天晚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炕边,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下一下地敲着炕沿,直到深夜;第二天早上,他帮他把蛇皮袋提到村口,说了一句:“到了拍个电报回来。”就走了。没有送到车站,没有挥手,没有多余的嘱咐。走的时候背微微驼着,步子不快不慢,像去田里干活一样平常,但陈建军知道,父亲心里是牵挂他的,只是男人不善于表达。他想起父亲常年劳作的手,布满了老茧,粗糙得像树皮,那八十块钱,里面也有父亲的血汗。他对不起父亲的期盼,对不起母亲的叮嘱。

    他想起阿强。阿强在樟木头的玩具厂打工,去年过年的时候回了老家,拍着他的肩膀说“广州好赚钱,你跟我一起去,我罩着你”;阿强说到了广州给他打电话,他去车站接。可是他没有阿强的电话号码——阿强信上写了,他把那张信纸放在衣服口袋里,和碎纸片一起。他摸了摸口袋,信纸还在,碎纸片也还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是阿强歪歪扭扭的字:“建军,到了广州给我打电话,号码是……”号码是0769-xxxxxx。

    他没有电话可以打。九十年代的广州,公用电话虽然有,但大多在小卖部、邮电所,打电话要花钱,一分钟几毛钱,他连一毛钱都没有。他看着那张信纸,心里又酸又涩,明明离阿强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没有钱,连联系他的资格都没有。要是阿强在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他心里充满了无助。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碎纸片也塞回去,贴着心口——那是他的录取通知书,是他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希望,却被他不小心撕碎了,就像他此刻的梦想,被现实狠狠打碎,却又舍不得丢弃。他想起自己为了考大学,每天熬夜苦读,想起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父母的笑容,想起自己撕碎通知书时的绝望,再看看现在的自己,钱没了,梦想碎了,连方向都没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一无所有。

    他就这样蹲了很久,周围的人群像河水一样流过,没有人看他一眼。九十年代的广州火车站,每天都有这样的意外发生,有人丢了钱,有人丢了行李,有人被骗,大家早已见怪不怪,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的行程,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悲伤。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他面前走过去,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响,她的影子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消失了,她穿着时髦,和周围的务工者格格不入,大概是本地人,或是来广州出差的;一个老头挑着两筐橘子从他旁边经过,橘子散发出一种甜腻的气味,他的胃突然痉挛了一下——他已经快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在火车上只啃了半个烙饼,此刻又急又饿,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他从袋子里翻出剩下的烙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烙饼已经有些馊了,面皮发黏,带着一股酸味,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把剩下的烙饼重新包好,塞回袋子——这是他唯一的食物了,不能浪费,他不知道接下来还要饿多久,不知道还要走多少路。

    他站起身,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墙站了几秒钟,等那阵眩晕过去。心里的绝望渐渐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甘——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吗?钱没了,可以再赚;梦想碎了,可以再拼;找不到阿强,可以慢慢找。他不能就这么被打败,他还有父母要赡养,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能让那些扒手得逞,不能让父母失望。

    他把蛇皮袋重新扎好,拎起来,朝候车室外面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樟木头还在南边,阿强还在樟木头等他。八十块钱没了,但人还在,腿还在,手还在,他还能干活,还能赚钱,还能重新攒钱,还能找到阿强,还能让父母放心。

    他走下楼梯,穿过广场,走到一个没有那么多人的地方——马路边,一棵歪脖子榕树下面。

    榕树的枝叶很茂盛,遮住了一部分毒辣的太阳,这是他在这片杂乱的广场上,找到的唯一一处阴凉。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靠着树干坐下来。

    广州的太阳毒辣,树叶筛下来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胳膊上,明晃晃的,像碎掉的镜子。远处有人吵架,粤语骂来骂去,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隐约感觉到他们的愤怒;更远的地方,广州火车站的大钟楼顶上,那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钟摆滴答滴答地转动,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无奈。马路对面,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地摊和人群,卖暂住证的、拉客的、乞讨的,依旧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悲剧。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撕碎的录取通知书,十六片,叠得整整齐齐。他没有把它们拼起来,只是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那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的念想,提醒着他,无论有多难,都不能放弃。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日子,想起父母的期盼,想起自己来广州的初衷,心里渐渐坚定起来——这点挫折不算什么,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然后他把手伸进蛇皮袋,摸出半个烙饼,就着广州火车站广场上灰蒙蒙的空气,一口一口地嚼。烙饼很难吃,馊了,发酸,但他没有吐。他每嚼一口,心里的坚定就多一分。

    樟木头。樟木头还在南边。

    他把烙饼咽下去,抬起头,看着头顶上碎镜子一样的光斑,眯起了眼睛。风一吹,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他的眼神里,渐渐褪去了迷茫和悲伤,多了一丝坚定——不管前路有多难,他都要走下去,在这片陌生的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他不会再轻易放弃,不会再因为一次失窃就一蹶不振,他要靠自己的双手,赚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不辜负父母的期盼,也不辜负自己。
  http://www.xvipxs.net/209_209443/7221809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