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的冬月，凛冽的北风扫过樊家沟。这片世代靠土地吃饭的村庄，冬日向来沉寂，唯有生产队队部方向人声不绝，把寒冬的沉闷彻底撕开——一年一度的冬季征兵，正式开始了。
消息从村口的高音大喇叭里轰然传开，雄浑的声响穿透层层寒风，落进家家户户的土屋院落。生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靠工分谋生，日子一眼便能望到头。而参军入伍，是乡下少年跳出穷山僻壤、改变命运、为国尽责最光荣、最坦荡的出路。
晚饭简单朴素，一碗北方人家常吃的浆水面，一碟腌萝卜。一家人安静的吃饭，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放下碗筷，樊景贵深吸一口气，看向坐在炕边的父母，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爹，娘，我想去报名当兵。”
屋内瞬间死寂，唯有窗外寒风呜呜掠过窗棂。
父亲樊守义是守了一辈子田地的老庄稼人，忠厚寡言，一辈子只求安稳度日。他抬眼望着这个身板结实如牛的孩子，眼底藏着心疼与顾虑：“当兵苦，路远，千里他乡的。留在家里种地挣工分，守着家、成个家，安稳一辈子。你可想好了？”
母亲李淑娥的反应更是揪心。景贵是家里的壮劳力，劈柴、挑水、喂猪、耕田重活，全靠他一力承担。景云上学、景惠还小，全都帮不上忙。这一走，家里的担子便全压在老两口身上。更让她揪心的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军营艰苦，哪一处都是牵绊。可她看着儿子眼底执拗的光亮，知道这不是一时兴起，思量许久，终究咽下万般不舍，轻声道：“娘不拦你，你认准的路，就好好走。”
得到父母应允，樊景贵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他知道，在物资匮乏、名额珍贵的七十年代，参军名额寥寥无几，全生产队适龄青年挤破头争抢，政审、体格、学识层层筛选，能被选上便是全家无上的荣光。
次日拂晓，天刚蒙蒙亮，寒霜覆满土路。樊景贵换上家中最整洁的深蓝色粗布褂子，掸净满身尘土，揣好生产队开具的身份证明，踏着寒霜快步赶往大队部。
此刻的大队部早已人山人海，各村赶来应征的后生挤满了小院，一张张年轻的脸上，交织着紧张、期待与忐忑。土墙上鲜红的标语熠熠生辉，“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的红漆大字，在灰白的冬日里滚烫耀眼，满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赤诚与热血。
民兵连长站在石阶上维持秩序，高声宣读征兵政策，逐一核对身份、初步目测筛查。不少后生因为身高不足、体态单薄、身上有旧伤，或是文化不达标，早早遗憾退场，垂头丧气地离开队伍。轮到樊景贵时，连长看着他挺拔端正的身姿、精神利落的模样，连连点头，毫不犹豫地登记下他的名字。
几日后，公社统一体检如期而至。天色未亮，樊景贵便跟着村里的应征队伍，踩着结霜的乡道奔赴公社。卫生院的体检严苛细致，视力、听力、血压、心肺、骨骼逐一检查，半点不容马虎，就连平足、疤痕、隐疾这类细微问题都严查细审。
一路逐项筛查，樊景贵身体素质过硬，无半点隐疾，文化底子合格，所有项目全部达标。当医生在体检表上落笔写下“合格”二字，压在他心头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少年眼底满是欣喜与笃定。
后续的政审环节格外顺利。樊家世代务农，家风正直本分，邻里口碑极好，家世清白无瑕疵，公示名单张贴在大队门口时，樊景贵的名字赫然在列，稳稳锁定入伍名额。
消息传遍全村，乡邻们纷纷上门道喜。在物资贫瘠的七十年代，入伍参军是全村公认的荣耀，是普通农家子弟最耀眼的出路。接连几日，樊景贵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处处都是赞许的目光，少年心底的使命感与荣誉感愈发浓烈。
距离入伍仅剩三日，樊景贵把所有家务农活尽数包揽。天不亮便起床挑满水缸、劈足柴火、收拾干净庭院。他想趁着离家之前，多替年迈的父母分担些许辛劳，把家里安顿妥当，再安心奔赴远方。
深夜的土屋油灯长明，母亲李淑娥彻夜未眠，坐在炕边细细为他收拾行囊。没有精致的箱包，只有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帆布包，里面整齐叠放着换洗的粗布衣衫、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还有连夜烙好的白面干粮，层层油纸包裹，藏着母亲沉甸甸的牵挂。
父亲樊守义依旧寡言少语，整日默默抽着旱烟，眼底藏着无声的不舍与期许。临行前夜，夜色清冷，星光疏淡，他将樊景贵叫到院中，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块钱，这是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闲钱。
“拿着。”父亲嗓音沙哑厚重，目光郑重，“在外省着用。咱庄稼人的孩子，不怕吃苦、不怕受累，最要紧的是堂堂正正、有骨气、守本心。好好训练、好好当兵，不负这身军装，不负自己。”
樊景贵双手接过钱，掌心温热沉重，望着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喉间酸涩难言，郑重躬身应答：“爹，娘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这一夜，樊景云早早的就做完了作业，他先钻进了哥哥睡的土炕上，等哥哥与父母、姐姐说完话之后，他再和哥哥睡一晚觉，说说话。
入伍当日，天落细雪，漫天雪絮悠悠飘落，给苍茫的大地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
大队广场红旗招展，锣鼓铿锵，震彻村庄。全大队男女老少齐聚广场送行，热闹又庄重。一众新兵列队肃立，樊景贵身着崭新的六五式军装，军帽端正，挺拔的身姿褪去了乡村少年的青涩，添了一身凛然英气。大队干部亲手为他戴上硕大的鲜红绸布红花，灼灼艳红映着年轻坚毅的脸庞，耀眼夺目。
简短的欢送仪式朴素而庄严，书记致辞寄语，嘱托一众新兵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不负故土。阵阵口号声嘹亮铿锵，在风雪中久久回荡。
人群前方，父亲樊守义、母亲李淑娥静静伫立，樊景云和姐姐樊景惠也一同站在父母的前面。母亲泪眼朦胧，强忍着不舍不肯哭出声，只是用力朝着他挥手。父亲脊背挺直，目光牢牢锁住一身戎装的儿子，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与牵挂。樊景云和樊景惠姐弟俩使劲挥舞着冻得发红的手，呼唤着哥哥的名字。
急促的集合哨声响起，新兵们依次登上解放卡车。
樊景贵抬脚登车，站稳身形，蓦然回首。熟悉的村落、袅袅的炊烟、满眼的乡亲，还有人群中年迈的双亲和弟弟、妹妹，是他十七年人生里全部的温暖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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