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静了许久。
房妈妈也不敢再劝,只静静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许久之后,才听徐氏轻声道:“再看看吧。”
从前,她一直凭着一腔喜恶做决定,从当年看游街对那芝兰玉树般的探花郎一见倾心,铁了心要嫁过来。
到那人死后,力排众议留在盛家抚养盛紘。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这样过来的。
结局也显而易见,她输得一败涂地,错得一塌糊涂。
如今,又到了这种时候。
对霜姐儿,她总是喜欢不起来。
或许是将门出身,敢爱敢恨惯了,对这样弱柳扶风,说话做事都先看人脸色,毫无骨气一般的姿态,总是看不过眼的。
又或许,霜姐儿可怜固然可怜,聪明也固然聪明,可每每看着她,她总会想起当年的盛紘。
也是这样小小年纪便没了依靠,看谁眼里都带着怯意,总小心翼翼地关注她的喜恶,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触怒了她,没了活路。
她承认,之所以留在盛家选择抚养他,确实存了一半想逆风翻盘,叫人知道她没有错到底的念头,可另一半,也是实实在在的怜悯。
如今,若要她再重新下注,她想细细斟酌。
学着冷静一些,学着狠心一些,抛开单纯的喜恶,只衡量利弊得失。
她年纪已经不小了,黄土都埋了半截,这极有可能是她今生最后一次重大的决定。
要是再错一次,倒真不如拿根绳子吊死,省得活到最后,连自己都嫌自己可笑。
屋外,端着安神茶的林噙霜赶紧转身离开。
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一路脚步却快得厉害。
待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窗,才像终于能喘过气似的,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灯都没有点的小屋子里,黑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急促又沉重。
可林噙霜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睛一定亮得吓人。
她真没有想过,自己竟还能有这样一场造化。
当年家里被抄,父亲被判流放,她和母亲身上的首饰都被摘走了,连一对耳坠子都没能留下,就这样身无分文地被赶出门。
她还记得那日风很冷。
母亲牵着她的手,在街头走了一路,才终于找到与母亲从前交好的那位娘子门前。
敲了许久的门,却终究无人回应,最终只有两个从门缝里丢出来的冷馒头。
还掉在了地上,沾了泥灰。
她记得母亲一脸的屈辱,却也记得她颤抖着手将两个馒头捡起来,一个揣进怀里,一个小心拍掉了泥灰,掰开了半个递给了她。
后来,母亲带她去了城外慈幼院,讨了几顿饭,又求着人给外祖家去了一封信,希望舅舅能来将她们母女接回去。
可等来的,却是一封断亲书。
曾经抱着她,喊她霜姐儿,笑得和蔼可亲的外祖家,在父亲获罪,抄家流放以后,也对她们母女避之如蛇蝎,生怕沾上晦气,沾上祸事。
也是那个时候,传来父亲不堪流放之苦,半路上自戕的消息。
她看着母亲,眼里最后一丝光都灭了。
再后来,母亲实在没了办法,只能凭借还算姣好的容颜,委身给了一个富商。
那富商年过半百,一身横肉,搂着母亲时,还拿一双浑浊发亮的眼珠子,紧紧盯着还是少女的她看。
那眼神,直到今日,林噙霜回想起来,仍旧觉得作呕。
母亲也察觉到了。
可她不敢挑明,因为那是她最后的活路。
但母亲终究是希望她好的。
于是后来又趁着夜色,偷偷带她溜了出来,将她送到了盛家门口。
她说许多年前,她与盛家这位大娘子有过一面之缘,还帮过她一回,虽交情不深,但也记得,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只要肯示弱,只要肯扒着她的衣摆哭,总会给她一条活路的。
那时母亲对她的打算是,为奴为婢都好。
能安生富足地活下去就好。
到了盛家之后,徐大娘子果真如母亲说的一样,外头看着严厉,实际还是心软的。
林噙霜照着母亲教的,把抄家后的苦夸大了几分,哭得几乎要晕过去,求徐氏收留。
徐氏沉默了许久,到底还是留下了她。
因她户籍没随着父亲落入贱籍,又是官眷之后,徐氏也没有真叫她为奴为婢。
这些年,林噙霜小心伺候,处处讨好,总算得了下人们一句姑娘。
活得好似这个家中的姑娘。
可她终究不是真的姑娘。
所以到了年岁,徐氏要给她相看,打算的也不过是给她一份中规中矩的嫁妆,再从穷举子里挑一个人,将她嫁出去。
可她不想离开盛家。
在盛家待得越久,她越不想走。
盛家不算什么高门大户,盛紘也不过是一个县令,可徐大娘子却是侯门嫡女出身。她院子里吃的用的,摆出来的派头,许多东西甚至是林噙霜从前在家中时也不曾见到过的。
从徐大娘子身上,她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高门贵女。
何况这大娘子看着冷淡,性子虽不肯吃亏,却也从不肯亏欠旁人。
林噙霜拼尽全力讨好,徐氏表面上反应平淡,可事后也会让人送来等价的衣裳首饰,吃食物件。
她承认,她贪恋这样的富贵日子。
她不想嫁给穷举子,去过那种家徒四壁的日子,也不想再回到那种一无所有,被所有人都瞧不起,随手就能被丢弃,朝不保夕的日子里。
她一直在想办法留下。
甚至在今日初见盛紘时,她还起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虽然那个念头在对上王若与那粗鄙又凶悍的眼神时,便被狠狠打了回来。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留在这里。
人往高处走,要是家里未曾败落,父母都在,她也不怕嫁个穷举子,总归还有家里的帮衬,日子也能过。
要是未曾在盛宅里,在徐大娘子身边见识过真正的富贵,她也不怕去过天未亮时便起,为一家子忙活吃食、穿用,闲了还要去地里忙活,伺候庄稼,不到天黑不得空闲的小民生活。
可比起凶相毕露的王若与,她更怕离开盛家,离开这富贵乡。
何况,她在心里劝自己,女人在后宅,到底是要看着男人脸色过活的。
王氏再难缠,只要男人的心能向着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不就是斗么。
再者说了,这夫妻俩,一见面就能为自己美色露出不同姿态,一个惊艳,一个防备,可见夫妻情分本就剩得不多。
王若与这样的人,喜怒全写在脸上,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好,八成也是个蠢货。
她若真的施展手段,胜负,犹未可知。
她刚想回得房来细细斟酌,从长计议。
却没成想。
王若与那蠢货实在太蠢了,竟挑拨起了徐大娘子与盛紘的母子之情。
甚至都到了,让徐大娘子干脆考虑放弃盛紘的地步!
不,这本也不是她亲生儿子。
林噙霜觉得这样才合理。
隔着肚皮生出来的,能有几分真心疼爱?更别提还是一头白眼狼。
徐大娘子的家底再如何丰厚,也不可能傻到继续去填这个无底洞。
更没想到,房妈妈竟大胆举荐她来代替盛紘!
林噙霜心脏狠狠一跳,呼吸都跟着粗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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