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凌云彻回到冷宫当值时,赵九霄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晒太阳,见他回来,顿时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说着,又冲冷宫里头扬了扬下巴,脸上挂着一副意味深长的坏笑:“里头那位,一早便问了你好几回,赶紧去,休要叫人等病了。”
凌云彻没有接他的打趣,甚至一句话也不应,径自走到平日送饭递东西的小窗口前,在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过多久,里头果然传来一道暗哑、却明显带着欢喜的声音:“凌侍卫?”
窗口打开一线,青樱将一叠叠好的帕子与络子递了出来。
凌云彻接过来翻了翻,眉头便皱了起来:“怎么只有这些?”
青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有几件不小心勾坏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在想法子修补,等补好了,下回一道给你。”
凌云彻看着手里的几条帕子,毫不客气地道:“勾过丝的东西,便是补得再好也还是残次品,外头卖不上什么价钱,顶多把布料丝线的本钱补回来。你这几条也换不来多少,算下来最多再买五条细料给你做。”
青樱倒没有多失望,只道:“也无妨,你替我把这些拿出去,能换一点便是一点,至少偶尔能添些肉食,日子也能好过些。”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中竟又有了一点兴致:“你能不能替我找些花籽来?”
凌云彻愣了愣,一脸难以理解地看着她:“你这人可真有意思,都到冷宫了,还惦记着种花?”
青樱却半点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无语,反而只当这是说自己即便身陷困境也仍有闲情雅致,唇角轻轻弯了起来:“日子再难,总也不能全没了颜色。院里那面墙下空着一块地,若能种些花,开春以后瞧着心情也舒畅。”
凌云彻懒得同她争这些,只将帕子收好:“行吧,我出去的时候替你留心,有合适的便带些回来。”
青樱点了点头:“多谢。”
等她从窗口转过身,才发现容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后头,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青樱眉头顿时一皱,一脸担忧:“你怎么出来了?身上的伤寒才好些,再多躺会儿吧。”
容佩张了张嘴。
她原本想问,既然好不容易能从外头换些东西回来,为什么主儿方才第一想到的是一把花籽,而不是替她再换几副治伤寒的药。
可主儿眼里的关切又让她问不出口。
容佩看了她许久,到底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低低咳了两声。
青樱立刻上前亲自为她顺背:“快回去歇着吧,别总觉得自己能撑。我再去打几条络子,今日若做得快些,晚上兴许还能多换一碗热汤。”
说完便扶着她往里走了几步,又自己转身去拿线了。
一旁正在理布头的吉太嫔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这时才凉凉开口:“当初你挨了三十板子,死活也要跟着她一道进来,我还想着她从前做主子时必定待你极好,才叫你这样豁出命来报恩。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吉太嫔低头继续扯自己手里的线,语气不紧不慢:“一头热罢了。”
容佩站在原地,既没有眼刀子、也没有张口骂人,更没有冲过去扭打。
……左右也打不过。
冷宫里这些女人,有一个算一个,在当年的确都是纤纤弱弱的宫妃。
可几年冷宫熬下来,早练出了一身蛮劲,又眼瞅着日子没了盼头,真打起来,自有股不要命的疯劲。
进来三年,她甚至学会了在浣衣局都没学会的闭嘴。
容佩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起茧的手,沉默片刻,提起木桶去了井边打水洗衣。
因大病初愈,曾经做起来轻轻松松的活,也变得沉重吃力,没锤打两下,她便气喘吁吁。
都三年了,这样的日子,怎还没到头?
容佩低着头,一下一下搓着衣服,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
主儿同那一位从前不是青梅竹马么?不是还有那么多年情分么?
都三年过去了,难道还不能消气?
——
冷宫外头,凌云彻将那几条帕子重新叠好,熟门熟路地塞进自己衣裳特意缝出来的夹层里。那里贴着里衣,做得又薄又平,几条丝帕压进去以后,从外头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赵九霄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胆子是真大,如今宫里出入盘查这么严,你还敢往身上夹带东西。”
凌云彻低头理平衣襟,不以为意:“几条帕子罢了,又不是什么宫里要紧物件。她那手艺你也看见了,细活总勾丝,绣房如今根本不肯再把好料子交给她,靠那些粗活一个月能挣几个钱?我替她把这些另做的东西拿出去卖一卖,好歹能叫她偶尔吃顿肉解解馋,我自己也不过赚点跑腿的辛苦钱,两全其美的事。”
赵九霄听得嘴角一撇,半个字都不信。
手艺再差也是手艺,更何况那位从前到底做过妃嫔,也是出身大家的闺秀,针脚再疏,审美和花样却并不算难看。
而且她自己省钱买来的缎子与丝线也都不是最差的货色,拿到外头去,哪怕不值什么大价钱,几条加在一起也绝不至于只换回来那么一点东西。
赵九霄想了想,故意问道:“那这些拿出去能卖多少?”
凌云彻头也没抬:“看情况呗,外头买东西的人又不是个个一样出价。”
“到底多少?”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凌云彻打了个哈哈便把话绕了过去。
赵九霄盯着他看了两眼,心里顿时更有数了。
他自然不是为了替冷宫里的那位打抱不平,只是一起当差几年,多少看得明白谁是什么性子。
凌云彻这人平日瞧着仗义,替里头跑腿也勤快,可凡是经他手的银钱,总像隔着一层雾,到底卖了多少、换了多少、自己留了多少,旁人永远问不清楚。
不过赵九霄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没资格笑别人。
这冷宫是真的冷。
不只是地方阴冷,油水也是半点都没有。
听老一辈侍卫说,先帝在时,冷宫其实也算是个有些门道的差事。
哪位娘娘一朝失势被关进来,若还有旧交,少不得有人偷偷递银子,求守门的人照顾几分。若从前仇家多,也有那花钱叫人故意刁难的。
总之无论是求好还是求坏,只要有人惦记,便有人来打点,他们这些守着冷宫的侍卫,拿到手的银钱也未必比别处差。
偏他们这一批时运不济。
新帝登基以后,皇后立了新规矩,送钱递话处处留痕不说,宫里几位主子竟也出奇地和睦。
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娴妃娘娘,却又堪称奇葩!
自己手里没钱不说,花钱捞她的友人没有,砸钱踩她的仇人也无。
整整三年,他守着这扇门,竟是连零星半点像样的打赏都没见过,真真只靠那点死月钱过日子。
想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
不行。
下一回考核还是得再下点功夫,争取调个好去处才是。
便是去守一道寻常宫门,也总比日日蹲在这冷窖一样的冷宫里看人打络子强。
至于凌云彻……
赵九霄斜眼看了看身边这个正若无其事整理腰带的人,又想起这些年偶尔听来的那些旧事,暗暗摇了摇头,还是不同他说了。
连替青梅往家中捎带东西都要暗自伸手,雁过拔毛的人,面上做个同僚便算了。
真心还是少交些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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