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星月隐匿。
芸时折腾一晚上,本就几近力竭,等她爬了三百阶石梯后,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只顾着扶着栏杆狂喘。
等她稍微平复,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进观时。
顿感疑惑。
太静了。
她环顾四周,在西侧的荒草丛中发现了一丝异动。
经过活尸一事,芸时现在见着这种诡异的动静就发憷,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未知的东西才更令人恐慌。
危机感顺着芸时的脊梁骨直直往上窜,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
县衙的追兵?还是徐韧舟不信她,暗中派人尾随监视?还是地牢里.的..鬼玩意儿?
无数凶险念头在脑海中转瞬闪过,她脚步微移,身体侧转,眼神紧盯着那片漆黑的荒草丛。
就在她准备出手的瞬间,草丛微微一动,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颤巍巍探了出来。
少女发髻散乱,衣衫单薄破旧,小脸冻得发白,双眼湿漉漉的,带着怯生生的惶恐,正是刘寡妇的八岁的女儿,昭丫头。
她攥着衣角,浑身微微发抖,像是在草丛里躲了许久,小声怯怯地开口:“云大夫...”
芸时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她诧异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昭丫头原姓李,单名一个昭字,芸时刚下山时,第一个病患就是她,刘寡妇将她的腿打断后又让她寒冬腊月凿冰取水,小丫头冻晕在了河边,当时还是大黄先发现她的,她好不容易将人救了回来,刘寡妇又寻来将小丫头带走了。
后来她才知晓,昭丫头生来命苦,灾年里被亲生父母当作菜人卖给了刘寡妇。
生来不由己,生死不由人。
她压下心底的怅然,放柔神色,朝昭丫头轻声道:“山里风大,你先跟我进去再说。”
整座道观早已荒废破败,前些年大荒,流民四起,他们冲进道观将供桌器皿搬得干干净净,就连正中祖师爷的泥塑金身也被人一块块抠刮干净。
芸时带着昭丫头避开正殿,绕到后侧一间偏房。
房门朽得关不严实,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屋内也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只有一张缺了角的旧木榻和一张破桌,四壁空空。
芸时回身掩上破门后,她才松开牵着昭丫头的手,温声道:“白云观离城几十里地,一路上肯定吓着了吧。”
这话一出,紧绷了一路的昭丫头再也忍不住了,肩头猛地一耸大哭起来,她死死攥着芸时的衣角,哽咽得断断续续:“云大夫...你快逃....我娘要害你....”
话音未落,小丫头本就一路奔波受惊,又冻又饿,情绪骤然崩溃,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往地上倒去。
芸时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轻轻放到那张缺角的木榻上。
她立刻搭上昭丫头的腕脉,指尖凝神片刻,是惊惧过甚、饥寒交迫引发的虚脱,并无内伤急症,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后她脱下外衫,轻轻盖在昭丫头身上,又将木榻边的碎草拢了拢,替她挡着灌进来的冷风。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早动身离开。
芸时收拾起东西来十分麻利,除却将她私藏的银子带走外,又在包袱里找到半块干粮,规规整整摆在了供台上。
“祖师爷,观中香火断绝,世道流离,弟子无力守观。今日暂别此地,前路吉凶难料,我会守本心,存善念,不负道门教养,待风波平息,若尚有来日,必归观重修殿宇,祭拜祖师爷。”
“望祖师爷保佑弟子平安。”
芸时顿了顿:“也要保佑师父平安。”
言罢,芸时俯身屈膝,郑重磕头。
额头将至地面之际,视线无意间扫过祖师塑像底座凹陷的衣纹褶皱。
此处积满厚灰、缠满蛛网,极其隐蔽,当年流民劫掠只顾搜刮金银,半点未曾留意。
芸时心头微动,抬手抠开积灰的泥缝,里面藏着一封叠得整齐的书信,正是师父的笔迹。
芸时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将书信展开,借着月光查看起来。
信的开篇便是老道士熟悉的调侃,字迹散漫又随性:“时囡小徒,贫道掐指一算,你这日子定是过不下去了,这都来跪拜祖师爷了。”
芸时看着字句,唇角不自觉微抿,老道士就是如此整日嬉皮笑脸,最爱拿她打趣,半点修道之人的端庄都没有。
可意料之外,玩笑话说尽,纸上笔锋明显收敛。
“贫道知晓你近来诸事困顿,满心郁结,无人可诉。若是往后日子实在难熬,当真撑不下去了,便去京城寻晋王妃,此人可靠,念着旧情,可护你周全,解你困局。”
芸时垂眸盯着纸上前后反差极大的字迹,方才被调侃的窘迫散去大半,随之而来的就是十足的费解。
她与老道在偏僻道观相依多年,日子清贫苦寒,最窘迫的时候,断粮断柴,每回她饿得肚子空空蜷缩在角落萎靡不振时,老道士就拿拂尘掸她,让她多喝几碗水,说喝饱了躺下睡着就不饿了。
这么多年,两人守着山野道观,从未沾染过半分朝堂权贵。
芸时实在想不通,老道士怎么会认识身居高位尊贵至极的晋王妃,甚至还让她走投无路时去投奔对方。
她百思不解,读至信纸最末尾,又见笔墨再度变得潦草轻浮。
“不过时囡小徒你脸皮薄,要是能饿死、能硬扛,就千万别去求人,贫道可丢不起这个脸。”
芸时一时哭笑不得。
她捏着薄薄的信纸伫立良久,心底杂乱无章,终究折好书信收进袖口,转身缓步走回卧房。
月色透过早已破烂的窗棂洒入,照亮床榻边蜷缩的小小身影。
昭丫头睡得正沉,蜷缩成一小团,芸时立在床边,静静看着,满心为难。
她如今前路未知,祸福难测,自身尚且难保,根本没有能力带她颠簸流离,昭丫头跟着她,只会受累遇险。
除此之外,芸时不得不承认刘寡妇的死,归根结底因她而起,纵使是因为她一时贪念想要诬陷她,她也实实在在是亲手送了她去黄泉路。
几番犹豫挣扎,芸时咬牙,将包袱里的银子全数拿出,轻手轻脚地放在床头枕边。
随即,她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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