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八年,四月。
辽东前线的战报一日三至,每一封都在催粮。
涿郡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都水监,措辞一封比一封急。都水使者把李琚叫到正堂,将厚厚一摞催粮文书推过来,面色沉重。
“李丞,前线吃紧,圣上已经发了脾气。涿郡那边说,再没有粮,军心就要散了。”
李琚翻了几份,放下。
“使君放心,粮船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是不放心你。”都水使者压低声音,“我是担心你路上又被人使绊子。”
李琚没有接话,只是拱了拱手:“属下尽力。”
都水使者看着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李琚退出正堂,穿过长廊,回到值房。
王逾和杜忱都在。王逾在擦刀,杜忱在算账。
“李丞,”王逾放下刀,“涿郡那边又催了?”
“催了。”李琚坐下来,“这次要的量比上个月多三成。”
王逾骂了一句:“他娘的,前线在打仗,后方在扒皮。粮还没出洛阳,先被剥掉一层。”
杜忱头也不抬:“李丞,账册我已经核过了。这个月的‘损耗’比上个月高了兩成。不是咱们的船损耗了,是别人报的损耗。李子雄的人,还有那些仓监,一个个都在伸手。”
李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行远,”他开口,“武安郡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王逾放下刀,压低声音:“山里的仓已经建好了。位置在太行山余脉,靠近运河,但藏在山沟里,外面看不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易守难攻。”
“存了多少?”
“粮食,到现在一共两万八千石。装备,铠甲、刀枪、弓弩,凑了一千二百套。都是每次从‘损耗’里截下来的,一次不多,几百石、几十套,没人注意。”
李琚点了点头。
“再扩一倍的仓容。”
王逾眼睛一亮:“李丞,您这是要——”
“别问。”李琚打断他,“照做。”
王逾嘿嘿一笑,没有再问。
杜忱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李琚看了他一眼。
杜忱知道。他知道李琚在囤粮,知道李琚在屯兵器,知道李琚想干什么。
但他从来不问,从来不劝,只是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把每一笔“损耗”做得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心腹。
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他看懂了,却选择了留下。
“守诚,”李琚道。
杜忱抬起头:“嗯?”
“武安郡的账,你来管。”
杜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
王逾凑过来,低声道:“李丞,你就不怕杜守诚把你卖了?”
杜忱瞥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卖?”
“你不怕死?”
“怕。”杜忱低下头,继续算账,“但跟着李丞,比跟着别人活得久。”
王逾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杜守诚,你这话我爱听!”
李琚没有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渐渐茂密的槐树。
四月了,春深了。
但辽东的雪,还没化完。
第一批粮船出发那天,苏怀安来了。
他走进值房,王逾和杜忱都站了起来。
“李丞,忙着呢?”苏怀安笑呵呵的,在李琚对面坐下。
李琚拱手:“苏少监,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苏怀安摆了摆手,“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李琚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怀安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慢道:“李丞,你在都水监也快一年了。论办事,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但有些事,不是光会办事就行的。”
“苏少监明示。”
苏怀安放下茶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李丞,大家都在拿,就你不拿。你做得越完美,越显得别人贪。你说,这让别人怎么活?”
李琚面色不变。
“苏少监,李某只知奉公,旁的,不懂。”
苏怀安看了他一眼,笑容淡了几分。
“李丞,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留一线,别断大家的财路。否则——”他站起来,拍了拍李琚的肩膀,“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李琚起身,拱手:“苏少监的好意,李某心领。”
苏怀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逾看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什么东西。”
杜忱道:“李丞,他这是在替李子雄传话。”
“我知道。”李琚坐下来,“不用管他。”
“李丞打算怎么办?”王逾问。
李琚拿起笔,继续批文牍。
“照旧。”
苏怀安走后第三天,李孝常来了。
李孝常很少来都水监。他是世家当家,自恃身份,不屑于踏进衙门。但今天他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李琚在值房外迎他。
“父亲,怎么来了?”
李孝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值房。王逾和杜忱识趣地退了出去。
李孝常坐下,看着李琚,沉默了片刻。
“怀润,你最近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儿子不知父亲所指。”
“苏怀安。”李孝常道,“他跟李子雄的人说了你不少坏话。说你太出风头,不给人留活路。”
李琚没有说话。
李孝常继续道:“怀润,你听为父一句劝。别太出风头。世家都恨你这样的人——你把事办得太漂亮,就显得别人无能。你再这样下去,家族也保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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