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大院,老槐树的枝叶浓绿如盖,将午后的烈日挡了大半。
石桌上摆着棋盘,宇文玥执白,郑观音执黑,正在对弈。
韦珪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肚子已经显怀,行动迟缓了些,但气色很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宇文玥落下一子,眉头微蹙,又摇了摇头。
郑观音轻轻一笑,一子落下,围住白棋大龙。
宇文玥端详片刻,将棋子一推,叹道:“又输了。郑娘子,你这棋艺,我是真下不过。”
郑观音谦逊道:“宇文娘子过谦了。我的棋艺一般,能赢只是侥幸。若是夫人下场,我肯定下不赢。”
韦珪放下团扇,笑道:“郑娘子这是激将?”她起身,坐到石桌旁,执起黑子,“那我就试试。”
宇文玥来了兴致,将白子收好,让出位置,自己侧坐观棋。
韦珪与郑观音对弈,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韦珪棋风沉稳,步步为营;郑观音灵动,善于腾挪。
两人斗了半个时辰,竟不分上下。
宇文玥看得入神,连扇子都忘了摇。
最终,棋盘上黑白交错,谁也奈何不了谁。
“和棋。”宇文玥忍不住拍手,“过瘾!今日才算见识了什么叫棋逢对手。”
韦珪将棋子收回罐中,笑道:“郑娘子棋力深厚,我勉强平局而已。”
郑观音摇头:“夫人谦逊了。夫人孕期尚有此心力,我已是全力。”
三人饮了几口茶,郑观音将话题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近日常听闻外面的事。前线战事吃紧,逃兵激增。那些逃兵四处抢劫,与流寇合流,为祸一方,百姓水深火热。”
韦珪放下茶盏,轻声道:“后方动乱,征辽怕是不长了。”
宇文玥接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中原动荡,洛阳那些高官却在争权夺利。朝廷蛀虫,只顾中饱私囊,谁管百姓死活?”
郑观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所谓‘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正如是也。”
韦珪和宇文玥同时抬头看向她。
这句话,是李琚三年前在洛水会上写的。
如今从郑观音口中说出,别有一番意味。
郑观音放下茶盏,继续道:“最近坊间正在传一段童谣——‘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桃李子,莫浪语。黄雀衔草入关去,洛阳女儿拾门戟。’”
韦珪脸上煞白。谶言还是兴起来了。
桃李子——姓李。洪水绕杨山——杨广的江山,洪水,李琚字怀润,润者水也。
韦珪眉宇骤然一凝,面色微微发白。
指尖悄然攥紧团扇,指节微沉,强压下心绪波澜。
宇文玥也沉默了。
三人都不说话。
她们知道谶言说的是谁。
过了片刻,韦珪抬起头,看着郑观音,目光沉稳却带着一丝探寻:“郑娘子,既然你看出六郎将成风口浪尖,为何还要与李家来往?不怕被拖入泥潭?”
郑观音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李监能预见天下大势,就一定有避祸的手段。”
她看了宇文玥一眼,宇文玥微微低头,没有言语。
她知道,靠拢宇文家,正是李琚的避祸手段之一。
宇文玥开口,语气带着担忧:“宇文家表面风光,但也遭圣上猜忌,未必能护住郎君。”
“不如这样,让我们猜一猜,李监还有哪些避祸手段?”郑观音道。
韦珪轻声道:“六郎自污,是他已经做过的事。”
宇文玥抬起头,补了一句:“郎君手握漕运命脉,本就招人忌惮,日后行事应收敛锋芒。”
两人同时看向郑观音,想听听她的答案。
郑观音看了一眼韦珪的肚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享天伦之乐,沉沦于美色。”她顿了顿,继续道,“以天伦掩锋芒,以柔乡藏壮志。内有孕妻安宅,侧有美妾随行,一身软肋摆在明处,方能让圣上安心。”
韦珪和宇文玥皆是一怔。
暮色渐浓,郑观音起身告辞。
韦珪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两人走在廊下。
“郑娘子。”韦珪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愿意信六郎,我心中高兴。我知道你对六郎的心思。”
郑观音面色平静,没有打断。
韦珪握着她的手,轻声道:“这几个月你常来陪我,府中上下都看在眼里。等征辽结束,我与六郎说,纳你入门。”
郑观音心头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等的就是这个。
从读诗识人,到拒婚李珉,到今日频繁出入李府,她走的每一步,都在等这一天。
她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夫人成全。”
韦珪含笑颔首。
郑观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弯了很久。
洛阳城南,茶楼酒肆。
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郑家那个嫡女,三天两头往李府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世妇频繁来往,成何体统?”
“可不是嘛。郑继伯也不管管?”
“郑观音怕不是看上了李琚吧?一个庶子,倒有这福气。”
“宇文家都把嫡女嫁给李琚做妾了,郑家跟着学,有什么稀奇?”
“李琚如今是四品都水监、武安县公,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嫁给他做妾,不丢人。换了你,你愿不愿意?”
“我倒是想,人家看不上我家的!”
众人哄笑。
郑府,书房。
郑继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面色如常。
管家站在下首,低声道:“阿郎,外头那些闲话……”
郑继伯翻了一页书,淡淡道:“随他们去。”
“可是——”
“宇文家比咱们显赫,尚且将嫡女嫁与李琚为妾。郑家继宇文家之后,有何不可?”他放下书,看着管家,“李琚官居四品,封县公,未及弱冠。放眼天下,哪个世家子弟有如此成就?观音嫁他,不丢人。”
涿郡码头。
暮色沉沉,粮船靠岸。
仓监带着人清点数目,越点脸色越难看。
他快步走到押运官面前,厉声道:“比上一批少了三成!怎么回事?”
押运官拱手,满脸无奈:“大人,盗匪猖獗,沿途不敢多运。能运这么多已是极限。下一批还会更少,至少再减两成。”
仓监脸色铁青,却无话可说。
河北义军肆虐,漕运艰难,这是事实。
不远处,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盯着码头上的粮船。
是御史台的官员,奉旨督查漕运。
他走到仓监身边,低声道:“数目对吗?”
仓监擦汗:“回御史,少了三成。押运官说下一批还会更少。”
御史冷笑一声:“李琚啊李琚,你终究还是落下破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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