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铁骑如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合围而来。
马蹄声震得城墙颤抖,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城头的守军伏在垛口后,不敢抬头,箭镞钉在砖石上,火星四溅,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杨广站在行宫台阶上,望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海洋,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冕旒上的玉珠在额前疯狂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一支流矢越过城墙,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杨广的冕旒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殿柱上,箭尾震颤,嗡嗡作响。
杨广猛地后退两步,脚下踉跄,险些跌倒。
内侍连忙扶住他,他推开内侍,稳住身子,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支箭,瞳孔缩成了针尖。
“护驾!护驾——”他嘶声喊道,声音尖厉,完全没了帝王的威仪。
禁军蜂拥而上,盾牌层层叠叠,将他围在中间。
宇文述拔剑指挥,声嘶力竭:“守住宫门!弓弩手上城楼!快!”
他的脸上也没了往日的从容,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甲胄下的里衣早已湿透。
杨广被护着退回殿中,殿内一片慌乱,内侍宫女奔走哭号,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年幼的赵王杨杲被乳母抱着,吓得哇哇大哭。
杨广看见幼子,心中一酸,大步走过去,从乳母手中夺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父皇在这里……父皇在这里……”他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
杨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攥着杨广的衣领。
杨广低下头,将脸贴在幼子的额头上,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无声无息。
群臣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念佛,有人攥着朝笏瑟瑟发抖。
裴矩跪在殿角,面色灰败,眼底满是悔恨——他早该死谏,早该拦住陛下,可他什么都没做到。
宇文述快步走进殿中,甲胄上沾满了灰尘,脸上带着一道被箭矢擦破的血痕。
他跪在杨广面前,声音沙哑:“陛下,突厥来势凶猛,围城数十万,城中守军不足两万,粮草只够半月……臣已经派人从北门缒城而出,向太原、涿郡求援。
可突厥封锁了所有官道,援兵能否突破包围,尚未可知。”
杨广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朕……朕要回洛阳。朕不待在这里——”
“陛下!”宇文述叩首,“突厥铁骑围城,此时出城,无异于自投虎口。只能据城死守,等待援兵。”
“援兵?”杨广惨笑一声,“援兵在哪里?太原?涿郡?朕的几十万大军都在后方,谁来救朕?”他抱紧了杨杲,孩子被他勒得哭得更大声了,他也不松手。
萧皇后一直站在殿侧,面色苍白,却比杨广镇定得多。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抱着幼子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
她的指尖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她想起李琚,想起在香山寺耳房中,他说的那句话:“娘娘,此次北巡,凶多吉少,臣希望娘娘不要随驾北上。”
她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他只是在说突厥边境不稳,不会有大事。
如今,他的话应验了。
突厥狼子野心,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
她垂下眼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殿外,喊杀声震天。
云梯架上城墙,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热油从城头泼下,惨叫声、骨肉烧焦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
城头的守军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顶上去。
突厥人像潮水一样涌来,怎么都杀不完。
杨广抱着杨杲,蜷缩在御座旁,浑身发抖。
他闭上眼,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征辽的浩大军阵,江都宫的繁华笙歌,洛阳城的万国来朝。
他自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如今却被困在这座孤城里,连命都保不住。
他想起李琚,那个永远沉稳、永远算无遗策的年轻人。
征辽时他逐级减运,提前调集空船南运军械,让大隋免于一次巨额赋税空耗。
那时所有人都骂他“办事不力”,只有他杨广后来才明白,那是李琚在替他止损。
“李琚……”杨广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在心中嘶吼:“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可曾算到朕有今日?你可曾替朕留了后路?”
殿中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杨杲的哭声和城外震天的喊杀声。
就在这时,殿外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一支狼头破甲箭穿透窗棂,钉在杨广脚前半步之遥的地砖上,箭尾震颤,嗡嗡作响,狼头雕饰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杨广浑身一僵,低头看着那支箭,瞳孔骤缩。
箭镞没入金砖三寸,砖裂的纹路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若是再偏半尺,便正中他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惊叫,猛地将杨杲搂得更紧,幼子被他勒得哭声更烈,他却浑然不觉,只颤抖着往后退缩,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殿柱,再无路可退。
泪水混着冷汗,从他惨白的脸上簌簌滚落。
萧皇后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比杨广的稍微暖一些。
“陛下,臣妾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杨广转过头,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皇后……朕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朕是大隋天子,朕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萧皇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城北,一处废弃的民宅后院。
墙角的枯井旁,地砖被一块块掀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扒住了井沿,满是泥污的指节用力收紧。
韦锋从洞里爬了出来。
他的脸上、身上全是泥土,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甲胄上沾满了湿泥,像是刚从泥浆里滚过一遍。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浪冲到岸上的鱼。身后的洞口里,一个接一个的精锐亲兵跟着爬出来,个个浑身泥泞,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鬼魂。
韦锋撑着膝盖站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水,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破洞窄得老子差点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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