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僵在马背上。
他忽然明白了。
裴仁基故意在西北面留了空隙，故意让西北方向的烟尘看起来稀疏，故意把金墉城的方向摆在他面前当诱饵。
那条路从始至终就是一条死路，一个圈套里的圈套。
他不是突围出来的，他是被放出来的。
放出来，好让他一头扎进裴仁基真正的伏击圈。
裴仁基早就埋在这里了。
身后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秦琼的追兵到了。
马匹喘息着喷出白雾，铁蹄踏碎枯枝，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右侧，烟尘翻涌，李秀宁的娘子军红袍猎猎，策马而至。
左侧，单雄信的旗号从林间转出，轻骑收拢队形，封死了最后的缺口。
四路人马将他围在正中，包围圈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他看了看周围那密密麻麻的兵马，盾墙铁戈，如同一堵铁墙。
他身边只剩下数十骑宗族子弟，个个带伤，坐骑喘息，甲胄残破。
远处马蹄声缓缓而来。
后方围拢的兵马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当先一骑，金甲覆身，在残阳下泛着沉敛的光，正是李琚。
秦琼、罗士信紧随左右，按槊而行，身后只跟了十余名亲卫。
他策马穿过层层阵列，来到王世充面前数十步处，勒住缰绳。
两人之间，隔着满地尸骸。
断甲、残戈、被踩进泥土里的旗帜，还有未干的血洼映着天边的残阳，红得发暗。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
王世充手按剑柄，脊背依然挺直，甲胄上溅满血污，却站得端端正正。
“李琚！我尚有一问——死之前，你须答我。”
李琚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太尉请问。”
“裴仁基麾下这三万精锐，究竟从何而来？”王世充盯着他的眼睛，“馆陶仓不过一处粮囤，如何藏得住如此甲兵？”
他这一问，是真心求一个答案。
李琚看着他，没有遮掩：“此兵，七年前便开始筹备，彼时我尚在都水监任职。”
王世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连手中的剑柄都攥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死死盯着李琚，嘴唇动了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七年前？”他重复了一遍，“都水监……那时候大业尚盛，四海安定。杨广威加海内，天下看起来如磐石一般。你竟已经暗中屯粮、收揽甲兵？”
李琚微微颔首：“天下隐患，早已深埋。江河溃堤不在一朝，大乱也不是一日而生。我不过早一步窥见裂痕，提前做些准备。”
王世充的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从七年前开始筹备，从他还在都水监当一个从九品小吏的时候就开始埋棋。
李琚在太平盛世里，就看见了今日。
王世充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七年前！朝野上下人人都以为盛世永续，你却已经预判天下崩乱，暗中蓄养精兵。李琚……你到底是人是鬼？”
李琚淡淡一笑，没有得意，也没有狂态。
“我只是比旁人看得远些，仅此而已。”
“一派胡言！”王世充摇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盛世之中，谁能料到数年之后烽烟四起、帝王遭弑？寻常人，就算天资卓绝，最多能预料一两年的风波。七年前便能算到今日这局——这绝非凡人的眼光！”
李琚没有接话。
他不想在此事上纠缠，也无法解释自己是穿越者。
“信与不信，已经不重要。今日大势已定——”
“大势已定……”王世充悲怆地笑了一声，“不错。你眼光之可怖，我到此刻才算领教。”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想争洛阳，夺大隋的权。直到今日才懂，你布下这么大一张网，从两年前相交开始，步步设局，就是打算将我与江淮子弟一网打尽。”
李琚平静地看着他：“太尉并非败于一时野战。你自恃江淮老兵天下精锐，一心想夺中原霸主之位。可你眼中只有疆场厮杀，看不到天下民心，看不见潜藏的后手。”
王世充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说得好听。说到底，你与我，皆是乱世之中想要问鼎之人。你赢在了隐忍，藏了裴仁基这枚暗棋。我输在了太过心急，被你三次交涉，一步步诱入旷野。”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怨恨，只剩一种认了命的疲惫。
李琚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但你我之间，有一处根本不同。你起兵，是为自家宗族割据一方；我筹谋，是想止中原连年战火。江都弑君之后，天下崩乱，若是让你、李密、宇文化及互相攻伐，百姓只会尸横遍野。”
王世充沉默了。
目光扫过身侧仅剩的亲族，长叹一声。
“我麾下江淮儿郎，跟着我离乡千里，大半埋骨这片旷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痛，“成王败寇，我王世充不认别的，只认这结局。”
他抬起头，看着李琚：“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李琚道：“你麾下残兵，放下兵器者，可免死。至于你——太尉，你若愿归降，我可保王家余下族人活命，不妄杀无辜。”
王世充猛地抬眼。
他盯着李琚，嘴角甚至翘了一下，像在笑。
“要我王世充屈膝称臣？绝无可能！我征战半生，在江淮起兵，大小数十战，岂能做阶下之臣？”
李琚看着他，没有意外，也没有劝。
“我料到你不会降。”他淡淡道，“只是念昔日相交一场，给你一句选择。”
王世充缓缓拔出佩剑。
剑锋上映着林间最后一缕残阳，红得像血。
他把剑横在身前，目光从剑锋上掠过，落在李琚脸上。
“李琚！”他忽然扬声喝道，声音回荡在山林间，“今日我虽败，但莫要以为，天下就此平定！宇文化及尚在北地，各地诸侯虎视眈眈！你得了中原，往后的路，一样不好走！”
李琚端坐马上，金甲映着暮色，目光沉静如水。
“前路难与否，我自会去走。”
王世充仰天大笑。
那笑声苍凉而放肆，在山林间回荡了很久。
笑罢，他低头看着李琚，眼中只剩一种属于枭雄最后的光。
“也罢！来——取我首级，成全你的功业！”
他横剑于颈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棵即将被伐倒的老树。
“只是记住——”他的声音最后响彻山林，“乱世枭雄，纵败，亦不可辱！”
王世充横剑于颈，用力一拉。
血线迸出，在残阳下如同一道赤练。
他身躯僵立了一息，然后缓缓向后倒去，那双桀骜的眼睛始终睁着，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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