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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弹劾

    四月的北京,春意渐浓。

    西苑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玉熙宫前的几株海棠也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太监们每天扫,每天落,扫不尽。陈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心里想,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乾清宫的废墟还堆在那里。

    正月里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这座两百年的宫殿烧成了一片焦黑的骨架。工部的人来看了几回,说要重建,估了个价——三十万两。折子递上去,皇帝批了四个字:“缓议再奏。”于是废墟就这么搁着,像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偶尔有太监从旁边经过,脚步都会快一些,好像那堆焦黑的木头里还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两个月里,朝堂上倒也太平。

    皇帝批红,内阁票拟,六部照常办事,一切都按部就班。正月里那几道让人心里发慌的旨意——内库向户部报备、东厂和锦衣卫分治——发下来之后,并没有接着来更猛的。张鲸虽然辞了东厂提督,但内承运库还管着,每天照样出入宫禁,脸上的笑还是那副让人猜不透的笑。张诚兼了东厂,倒是忙了起来,三天两头往玉熙宫跑,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有心人都注意到了几件事。

    第一,内库向户部报备的旨意已经发了。从二月开始,内承运库的账目每月送司礼监一份,司礼监再抄送户部。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内库是皇帝的私库,从正统年间金花银改解内库开始,一百多年来从没向任何衙门报备过。如今破了这个例,张鲸虽然还管着库房,但账目已经不在他一个人手里了。

    第二,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最近频频密奏。他本来是个低调的人,在张鲸掌东厂的时候,锦衣卫事事都要看东厂的脸色,他这个指挥使当得窝囊。可这两个月不一样了——他每隔三五天就往玉熙宫跑一趟,每次出来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人看见他走过乾清宫废墟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几眼,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三,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这个从前没人注意的闷葫芦,如今每天早晚两次出入玉熙宫,手里总是捧着厚厚一摞折子,脸色沉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宫里的老太监们私下议论,说陈矩这是走了大运,也不知哪一点入了皇上的法眼。但没人敢去找陈矩问,陈矩本来就极少跟人交往,现在更是没有太监敢去亲近他。

    太平的表象下,暗流在涌动。

    四月初一,大朝会。

    皇极殿的丹陛上,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乌压压的一片。绯色的袍子、青色的袍子、绿色的袍子,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乌纱折上巾,腰束玉带。那张年轻的脸因为大病初愈还有些苍白。

    陈矩站在御座右侧,手里捧着拂尘,垂着眼帘,一动不动。他的位置离皇帝最近,近得能看清皇帝袖口上绣的那条五爪金龙的每一片鳞。

    朝会按例进行。

    先是鸿胪寺卿唱班,然后是各衙门奏事。吏部说了几桩官员迁转的事,户部报了太仓库的收支,礼部说了几件祭祀的事,兵部奏了九边的军情。都是例行的公事,皇帝全都准了,没什么波澜。

    群臣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四月的北京虽然不热,但皇极殿里站满了人,空气闷得很。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臣兵科给事中李弘道,有本!”

    声音不大,但清亮得像一把刀,划破了殿里沉闷的空气。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从队列中走出来的人。李弘道,三十出头,进士出身,去年才补的兵科给事中。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在朝堂上存在感不强——每次朝会都站在兵科给事中的位置上,不显山不露水,没人注意他。

    但今天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兵科给事中突然有本,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李弘道走到御前,跪下,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

    “奏来。”皇帝说。

    李弘道展开奏疏,开始念。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极了,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

    “臣兵科给事中李弘道谨奏:为大臣不职、边防废弛、乞赐罢斥以安边事。”

    “臣闻边事之重,关系社稷。兵部尚书张佳胤,昔任蓟辽总督,营干回部,威逼中军张炌剖心以死;且以千金令七人携送夷人之桀骜者,被夷人杀死六人,大损国威。”

    “张佳胤”三个字一出来,殿内像被扔进了一块冰。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弹劾当朝兵部尚书。

    这不是闹着玩的。兵科给事中弹劾兵部尚书,是本系统内的“以下犯上”,最凶险不过。弹成了,名震天下;弹败了,轻则贬官,重则下狱。李弘道这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在赌。

    李弘道走出队列,步伐很稳。他走到御前,跪下,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奏疏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大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张炌剖心。一千两银子送给夷人,七个去死了六个。这些事,在座的不少人听说过,朝堂上没有秘密,什么事都瞒不住人。但听说过是一回事,在朝堂上当众启奏给皇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弘道不但说了,而且一字一句地念,念得像在宣判。

    “夫以朝廷大臣,威逼中军剖心,此何异于豺狼?以千金送夷而六死,此何异于资敌?臣以为张佳胤之罪有三:其一,残害忠良,法所不容;其二,损威辱国,罪莫大焉;其三,欺君罔上,心怀叵测。”

    “张炌何罪?不过账目不清耳。张佳胤不查其账、不究其罪,而逼其剖心以死。此非刑也,乃虐也。以朝廷大臣而行豺狼之事,天下闻之,岂不寒心?”

    “千金送夷,夷人杀我六人而张佳胤不敢问。边臣如此,国威何在?臣恐自此以后,夷人益骄,边患益炽,而朝廷之威信扫地尽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张佳胤站在队列中,面色铁青。

    他穿着兵部尚书的绯色官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微微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没有抬头。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抬头。一抬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他脸上。他不能让那些人看见他的表情。

    李弘道继续念。

    “臣更有请者。张佳胤既不堪任,乞陛下将之罢斥,换更合适的人来整饬兵部!”

    念完了。

    他顿了顿,伏地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里死寂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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