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小太监们把雪扫成一堆,又一筐一筐地抬出去。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算盘珠子在响。
他想起海瑞那句“后天他们就敢翻天”。
海瑞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只是气头上的话。但皇帝知道,这句话未必是危言耸听。历史中太多“亲族相残”的故事。西晋八王之乱,骨肉相残,中原沦丧;唐代玄武门之变,兄弟喋血,祸根深种;明代靖难之役,叔夺侄位,血流成河。
他那些叔叔伯伯兄弟们,也不是吃素的。
与此同时,崇文门外,兴隆客栈。
潞王府门客王宣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他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穿着宝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看着像个富商,但那双眼睛却比商人精明得多。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周王府的长史赵世禄。
赵世禄五十多岁,在周王府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慌张。他在王宣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王先生,今日礼部议事,海瑞发了疯,当众说宗室翻天。此事你听说了没有?”
王宣不急不慢地给赵世禄倒了一杯酒:“听说了。海瑞嘛,他就是个疯子,疯子的疯话,不必当真。”
赵世禄急道:“可皇上当真了!皇上让内阁议,让礼部议,听说还要把宗人府都叫来一起议。这不是小事!”
王宣端起酒杯,不喝,只是转着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打转。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像是个读书人的手,但骨节处却有几块薄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
“赵长史,”王宣慢悠悠地说,“你慌什么?宗藩的事,哪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太祖高皇帝的祖制立在那儿,谁敢真动?皇上再厉害,也不能把太祖爷的牌位搬下来吧?大明朝是朱家的,不是他一个人的。”
赵世禄一怔,随即苦笑:“王先生说得是,是我失态了。”
王宣把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忽然问了一句:“赵长史,我想请教一事。”
“王先生请讲。”
“杨天民杨给事中,与周王府是什么渊源?”
赵世禄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不瞒王先生,杨给事中早年家贫,赴京应试时连盘缠都凑不齐。王爷宅心仁厚,经常资助科举学子。因此也资助了杨天民一些银子,又替他打点了在京的住处。他常说,王爷是他的恩人。”
王宣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早有预料:“怪不得。杨给事中今日在会上冲锋陷阵,比谁都卖力。原来如此。”
赵世禄干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王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赵长史,你回去转告王爷,让他放宽心。皇上要动宗藩,先得过了太后那一关。太后那边,潞王殿下去说话,比咱们管用。”
赵世禄连连点头。
王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还有一件事。皇上从南京召了海瑞进京,又重用吕坤,吕坤今天在会上把宗藩的账目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在座的没人说得过他。这两颗钉子,得有人去拔。”
赵世禄的脸色变了变:“王先生的意思是……”
王宣没回答。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拿起酒杯:“来,喝酒。今晚不谈正事,只喝酒。”
赵世禄举起杯,勉强笑了笑,一饮而尽。会同馆。夜已深。
海瑞回到下处,李忠端了饭来,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海瑞在礼部议了一天的事,中午连口水都没喝,这会儿是真饿了。他坐下来,三口两口喝完了粥,又吃了半个馒头,才觉得身上有了点热气。
饭后,他没有歇息,叫李忠掌灯,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吕坤傍晚时分遣人送来的《宗藩策》。吕坤的策论不像海瑞那样锋芒毕露,而是更多的用事实数据、具体执行策略来针对性的解决问题。他一条一条地写,从“限册籍”到“开四民之业”,从“严宫壸之禁”到“定妾媵之数”,条分缕析,步步为营。海瑞读得慢,读到“开四民之业”一条时,目光停了。
“庶出宗室之所以陷入困境,不是他们天生懒惰无能,而是法令把他们困住了。朝廷既不许他们读书做官,也不许他们经商种田。这样一来,一个人从头到脚的一套衣裳,不用绸缎皮料就做不出来;家里办一次婚事或丧事,不动用几十两银子就应付不过去。宗室人口越来越多,朝廷发的禄米却年年减少,哪里能让每个人都穿得起绸缎、办得起几十两银子的婚丧呢?穷到极点,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偷盗、抢劫、作奸犯科,都是迟早的事。这可不是小问题啊。”
海瑞将这一段看了两遍,轻轻点了点头。
另一份是誊录的戚元佐《议处宗藩事宜疏》。戚元佐是嘉靖年间的官员,万历初年上了这道疏,当时海瑞还在南京闲居,不曾亲见,只听说过。今日特地从内阁抄本中寻了出来,细细研读。
戚元佐的主张比吕坤更远一步。他提出“限封爵”以止滥,更提出“听自便”,允许无力自养的庶出宗室“从四民之业”,愿做官的做官,愿种地的种地,愿经商的经商。他在疏中写道:“彼其心以为宗室也,而不得为农工商贾之为;以为士也,而不得充吏员。进退无路,俯仰无资,彼将何所底止哉?”
海瑞读到此处,搁下了笔,闭目沉思。
戚元佐的疏中说得分明:“夫法之弊也,非一日矣。欲骤变之,则骇听闻;欲遂置之,则坏国计。”
“骇听闻”——杨天民们怕的就是这个。祖制动不得,宗亲惹不得,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和禄米。
海瑞睁开眼,在纸上批了一行字:“戚元佐之疏,言之痛切。然嘉靖年间不行,万历年间能否行?非不能也,不为也。”写罢,又读了一遍吕坤的《宗藩策》,在“开四民之业”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朱笔圈。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李忠推门进来,见海瑞还在灯下,轻声道:“老爷,二更了,明日还要进衙呢。”
“知道了。”海瑞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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