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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血清

    第七天早上,我是被何秀娟叫醒的——用正常的方式,喊名字,不是戳手臂。这说明她很严肃。

    “何成局。起床。今天的体温测量取消了。”

    “取消了?”我从睡袋里坐起来,揉着眼睛,“你不是说觉醒者的体温监测一天都不能断吗?”

    “今天不断。换一种方式监测。”她把笔记本翻开给我看,“抽血。从今天开始,所有觉醒者每三天抽一次静脉血,做病毒载量分析。林茂在大学实验室找到了便携式PCR仪和试剂盒,谢海活今天要带队去大理大学把设备搬回来。搬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测你的血。”

    “为什么要测我的?”

    “因为你是目前基地里最特殊的觉醒者。”林茂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她已经端着粥碗坐在桌边了,“‘超级共生’状态——病毒和免疫系统达成了罕见的平衡。你的血液里可能含有某种抗体成分,对血清研究至关重要。”

    “所以我现在是活体实验对象?”

    “对。”何秀娟和林茂异口同声。

    我认命地撸起袖子。手臂上的银色已经蔓延到肘关节以上了,面积大概有半个小臂大小。颜色比前几天更深了——从浅银变成了暗银,边缘依然是那种不规则的、像河漫滩一样慢慢扩散的形状。昨天硬扛巨力者一掌的地方,银色特别浓,用手指敲一敲能听到轻微的金属音。

    何秀娟从急救箱里拿出采血针和真空管——这些是林茂从大理大学医务室带回来的,全新的医疗耗材,包装都没拆。她在我肘窝处绑上止血带,消毒,下针。动作很稳,比学校体检的护士还稳。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血的?”我问。

    “昨天。林茂教的。在她手臂上练了三次。”何秀娟把针头拔出来,贴上棉球,“林茂说我已经达到实习护士水平了。”

    林茂在旁边喝粥,头也不抬:“入门级别。但够用了。”

    血在真空管里晃荡,暗红色的,在晨光中看不出和普通人的血有什么不同。但何秀娟说病毒载量要看PCR结果才知道——如果血液里的病毒RNA浓度低于一定阈值,就说明我的免疫系统确实在压制病毒;如果高于阈值,那就说明“超级共生”正在向病毒倾斜,随时可能失去平衡。

    “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等设备搬回来。最快今天晚上。”何秀娟把血样放进冷藏箱——从大理大学实验室搬回来的便携式冷藏箱,用电池供电,温度恒定在四度。

    “在此之前,”郑海芳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今天的分工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周姐说,附属小学里还有幸存者。”

    食堂里正在吃早饭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周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小语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张海燕给她捏的小面人。周姐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恐惧,是犹豫,是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让别人冒险、但她又不得不说。

    “昨天在加油站,我跟你们说了附小的情况——全是丧尸。”周姐的声音很低,“但我没说的是——我丈夫。小语的爸爸。他是附小的体育老师。末日那天他本来是去学校接小语的。把我们母女推进仓库之后,他往外跑引开丧尸,我以为他——”

    她说不下去了。

    “你昨天说,你丈夫跑出去引开怪物。”刘惠珍蹲在小语面前,声音很轻,“小语,你爸爸是体育老师?”

    “嗯。”小语点点头,“爸爸教小朋友跑步。爸爸跑得可快了。”

    “他跑的方向是附小?”郑海芳问周姐。

    “是。他说他要把丧尸引回学校操场,那边空间大,可以绕圈跑。他说他跑得快,丧尸追不上。让我们等他回来。”周姐的手指在碗沿上攥得发白,“我们等了五天。他没回来。”

    “你怎么确定他还活着?”

    “昨天你们路过附小的时候,林茂说围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字。”

    林茂从口袋里掏出昨天的侦察笔记,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附小围墙的速写,围墙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粉笔字:“活着。天台。有食物。勿进教学楼。——周”

    “周。”何秀娟念出那个签名,“周什么?”

    “周建国。”周姐的眼泪掉下来了,“我丈夫。他姓周。”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附小教学楼有几层?”郑海芳问。

    “五层。天台是体育器材室和广播站。”周姐擦了把眼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丧尸爆发的时候是周二下午第一节课,大部分班级都在教室里。教学楼里面的丧尸密度——”

    “会非常高。”林茂接过话,“小学生体型小,变异后的丧尸更灵活。而且教室门通常不锁,一旦有丧尸冲进走廊,整层楼会连锁反应。”

    “天台上去的楼梯呢?”

    “教学楼顶楼通往天台通常只有一扇防火门。如果周老师在天台上把门从外面锁了,天台就是安全的——只要他不下楼。”

    “他不可能在楼顶上撑五天。”陈晓明从角落里冒出来,手里拿着物资清单本,“除非天台上真的有食物。体育器材室里不会有吃的,广播站可能有一点零食——但绝对不够五天。”

    “附小天台上有一个小卖部的仓库。”周姐说,“学校小卖部天台上有堆放饮料和零食的集装箱。因为小卖部本身太小,多的货都堆在天台上。我丈夫知道那个仓库——他以前帮小卖部搬过货。”

    所以食物是够的。水可能不够——但大理这几天偶尔有阵雨,天台上有塑料布和桶的话,接雨水也能撑。

    “我去。”我说。

    “我也去。”刘惠珍举手。

    “你需要速度型,我算一个。”谢佳恒放下碗。

    “教学楼里的走廊太窄,近身武器不好用。”郑海芳站起来,“需要精准打击——我用钢管。何成局突前,刘惠珍左翼,谢佳恒右翼。再加一个人。”

    “我。”肖春龙从角落里发出声音。他一直在吃早饭,面前堆了四个空碗、五个馒头皮和一堆鸡蛋壳。三阶觉醒者的食量是正常人的三倍以上,张海燕已经在考虑给他单独开一个灶了。

    “你不是要去大理大学清丧尸吗?”我问。

    “上午清大学,下午去附小。附小在大学隔壁,顺路。”他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嘴里,“问题是——周建国还活着吗?五天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下天台?围墙上的粉笔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林茂看了看笔记本上的速写,“粉笔的痕迹判断,最多两天。如果字是两天前写的,那他至少撑过了末日的前三天。”

    “三天里他有没有可能被咬过?”何秀娟问。

    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他被咬了但没变异,那就是免疫者——和老李一样。但如果他被咬了,在天台上变异了,那我们冲上去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体育老师,而是一个丧尸。

    “他不知道被咬后有人能免疫。”周姐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他觉得自己快变了——他可能会——”

    “他可能会跳楼。”郑海芳说完了她没说的话,“体育老师的身体素质和纪律性比普通人强。如果他知道自己被咬了,为了不伤害天台上的其他人——如果有其他人的话——他可能会选择自我了断。”

    “天台上有其他人吗?”

    “不知道。他写的是‘活着’。单数复数都有可能。”

    会议在十分钟内做出了决定:今天上午分成两队。A队由郑海芳带队,去大理大学搬运实验设备,肖春龙负责清理路线上的残余丧尸。B队由何成局带队——我带队——去附小侦察教学楼内部情况和搜救天台上的周建国。两队中午在食堂汇合。

    “为什么是我带队?”我问唐玲。

    “因为你是盾牌。盾牌应该在队伍最前面。而队伍最前面的人,天然就是领队。”唐玲说,语气像是这件事完全不需要讨论,“而且,找到周建国之后,你怎么把他带回来的决定——只有你能做。”

    “什么意思?”

    “如果他已经变异了,你要决定是杀还是留。如果他没变异但受了重伤,你要决定是冒险带回来还是放弃。”唐玲看着我的眼睛,“你是基地的‘最后防线’。你做这种决定,其他人不会质疑。”

    这是她第一次把“最后防线”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摆在我面前——不只是挡丧尸,还要做选择。最难的那种选择。

    上午九点,B队出发。

    人员:我、刘惠珍、谢佳恒、傅少坤、黄丽霏。五个人。傅少坤是主动要求加入的——他的训练大纲已经写到了第十二页,但他自己还没真正跟丧尸打过实战。他说教官不实战就是纸上谈兵。

    附小在农校路尽头,和大理大学南门隔了一条马路。从二高中走过去大约四公里,比昨天去大学的路短一些。但走到农校路中段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同一个异常——

    丧尸变多了。

    昨天我们来的时候,农校路上几乎看不到游荡的丧尸。但今天,路边废弃的民房门口、田埂上、树荫下,零零散散站了至少十几个。它们没有攻击我们,全部缩在阴影里,姿势和操场上的那些丧尸一样——面朝同一个方向,沉默,静止,像是在等待什么。

    “它们在等什么?”刘惠珍握紧了短矛,声音压到最低。

    “等信号。”我说,“林银坛说过,丧尸的行为模式正在从随机游荡向有组织转变。如果她是对的,那这些丧尸可能是被某种信号召集到这里的。”

    “什么信号?”

    “不知道。可能是声音,可能是气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走到附小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围墙上的粉笔字。和周姐描述的一样——歪歪扭扭的大字,写在围墙的最高处,用红色的粉笔写的,在阳光下很显眼。

    “活着。天台。有食物。勿进教学楼。——周”

    粉笔字下面,有一排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我凑近了看,发现是用指甲在墙皮上刻出来的:

    “教学楼里有三百个。别进来。求你们了。——周”

    三百个。

    附小全校师生加起来大概一千两百人。如果教学楼里有三百个丧尸,那说明剩下的九百个——要么被清掉了,要么已经散落到周围区域了。周建国一个人清不掉三百个丧尸。他在天台上活着,但教学楼被丧尸堵死了,他下不来。

    “三百个。”傅少坤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嘴唇有点发白,“我们五个人。”

    “不是去打三百个。是绕过三百个,上天台。”我指着附小的围墙,“附小教学楼和围墙之间有一条消防通道,宽大概一米五。如果我们不走教学楼正门,从围墙翻进去,沿消防通道上到教学楼侧面,再爬墙上天台——可以绕过教学楼内部的丧尸。”

    “你怎么知道附小的消防通道?”

    “我上过附小。”我说,“我在这所学校读了六年小学。”

    所有人都看着我。

    “何成局,”刘惠珍慢慢地说,“你是附小毕业的?”

    “附小2007届。六(3)班。教室在三楼东头,挨着厕所。当时我们班男生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后翻墙出去买冰棍,走的就是消防通道。”我拍了拍围墙,“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所以你回母校救人?”

    “对。回母校救人。”我深吸一口气,“有意见吗?”

    没有人有意见。

    翻墙的时候,傅少坤第一个上去——他的引体向上能拉三十个,翻两米五的围墙跟翻课桌一样轻松。他跨坐在墙头上,伸手拉后面的人。黄丽霏第二个,她把铅球系在腰上,翻墙的时候铅球磕在墙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佳恒第三个,长腿一迈就上去了。刘惠珍第四个,速度型觉醒者的爆发力让她几乎是一步蹬上去的。我最后一个——左手臂的银色皮肤在阳光下发亮,手指扣进砖缝里,一撑一翻,稳稳落在附小校园内。

    消防通道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一米五宽,左侧是教学楼的东墙,右侧是围墙。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上面有脚印——成人的运动鞋印,尺码大概四十二码。周建国的脚印。脚印很新,可能是一两天前留下的,从消防通道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来回走了好几遍。

    “他在侦察。”傅少坤看着地上的脚印分析,“走几遍同样的路线,观察教学楼窗户里的丧尸动向。然后回天台上——天台入口应该在这条路的尽头。”

    消防通道的尽头是一道防火梯,铁制的,生满了锈。防火梯从一楼直通天台,每一层都有一个平台。一楼平台上有几具丧尸尸体——全部头部中伤,钝器打击,伤口边缘整齐。和大学里肖春龙杀的那些丧尸伤口很像,但力道没那么大。

    “周建国也是觉醒者?”刘惠珍问。

    “不一定。这些伤口——用的是锤子或者铁棍,不是拳头。普通人也能做到,只要够准够狠。”我蹲下来检查尸体,“尸体上没有啃咬痕迹,杀得很干净。一个体育老师,在被三百个丧尸包围的天台上躲了五天,每天下来清几个丧尸——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得多。”

    防火梯往上爬的时候,每一层楼都能听到教学楼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单个丧尸的嘶吼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几百个喉咙同时发出的呼噜声叠在一起。那种声音透过墙壁传出来,让防火梯的铁栏杆都在微微震颤。

    “它们在交流。”傅少坤压低声音说,“林茂说过,丧尸在静止状态下会发出低频喉音,频率在二十赫兹以下,人耳几乎听不到。但数量足够多的话,次声波会叠加,产生共振。这种共振可能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三百个丧尸的共振——它们是在开会吗?”

    “可能。也可能是在——睡觉。或者等待。”

    第五层。防火梯已经到头了。天台入口是一扇防火门,铁制的,从外面用铁丝绕了好几圈绑死了。铁丝绑得很紧,每一圈都拉到了最紧,末端拧成了死结。这是周建国从外面锁的门——为了防止天台上的东西下去,或者防止下面的东西上来。

    我用矛尖撬开铁丝,推开防火门。

    天台上,阳光猛烈。

    附小的天台比想象的要大,差不多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最里面是一个集装箱改造的仓库,铁皮表面被太阳晒得滚烫。仓库旁边是广播站的小房子,门开着,里面堆满了被褥和空水瓶。天台边缘有半人高的护栏,护栏上绑着一条用床单撕成的布条,在风里飘。

    天台上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

    全部都缩在集装箱仓库的阴影里,穿着附小的校服——白衬衫,蓝裤子,胸口别着校徽。全部是小学生。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六七岁。他们挤在一起,眼神里全是恐惧,看到我们从防火门进来,有几个小孩直接哭了出来,但哭声被压得很低——他们显然已经被训练得知道不能大声。

    一个成年***在孩子们前面。

    他背对着我们,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运动T恤,手里握着一根铁制棒球棍,棍子上缠满了布条——增加摩擦力,防止脱手。他的身形很壮实,典型的体育老师身材——肩宽腰窄,站姿稳得像一棵树。但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不是染的白,是累白的。五天的天台生存,让一个中年人的头发从黑变成了灰白。

    他听到防火门打开的声音,转过身来。

    四十二三岁的样子,圆脸,络腮胡,眼窝深陷,脸颊因为脱水和饥饿已经凹下去了。但他的眼睛很亮,握棒球棍的手很稳。

    他看到我们的一瞬间,眼睛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情绪不是惊喜,是警觉。他把棒球棍横在身前,护住身后的孩子。

    “你们是人吧?”他问。声音沙哑,嘴唇干裂,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人。”我说,“第二高中食堂基地的。你妻子周姐和你女儿小语——在我们基地。她们让我们来接你。”

    周建国的棒球棍掉在了地上。

    铁棍磕在天台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身后的集装箱滑坐下来,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身后有孩子,他不能哭出声。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周梅和小语——她们还活着?”

    “活着。周姐腿受了点轻伤,小语一点事没有。昨天我们在加油站救了她们,现在在食堂基地。有吃的,有水,有医生。”

    “医生?”周建国猛地抬头,“有医生?你们基地有医生?”

    “有。两个——一个是高中生,父母是医生,会处理伤口和基础药品。一个是大学生,学生物医学工程的,懂病毒。”

    周建国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他的手劲儿大得惊人,我左手臂的银色皮肤都被他捏出了一圈白印。

    “你们有医生——那你们能不能救她?”

    “谁?”

    他转身指向集装箱仓库的最深处。阴影里,一个女孩躺在几张拼起来的体操垫上。大约十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像纸。她的左脚踝肿得发紫,伤口用布条包扎了,但布条上渗出的液体是黄绿色的——感染了。

    “她叫林小禾,四年级的。四天前我去楼下找物资,她偷偷跟着我下楼——被丧尸抓了一下脚踝。没咬,就是指甲划了一道口子。我以为没事——结果伤口感染了。我用酒精洗过,用干净布包过,但越来越严重——她昨天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我——”

    他的声音又哽住了。

    何秀娟不在。林茂不在。我们五个人里没有一个懂医术的。黄丽霏蹲下来,轻轻解开女孩脚踝上的布条,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过去了。

    伤口周围的组织已经开始发黑了。不是丧尸咬伤那种快速的坏死,是细菌感染引起的坏疽——伤口没有及时清创,细菌在厌氧环境下大量繁殖,肌肉组织正在死亡。黑色从伤口边缘往外蔓延,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腐烂的花。

    “这不是丧尸病毒。”黄丽霏重新包上布条,声音压到只有我们几个能听到的程度,“是普通感染——但如果细菌进入血液,变成败血症,她最多还能撑两天。需要抗生素,需要清创,可能需要——截肢。”

    截肢。一个十岁的女孩,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截肢——这跟杀人没有区别。

    “我们要把她带回食堂。”我说。

    “怎么带?”傅少坤低声说,“从天台下去,走消防通道,翻墙,走四公里农校路——她根本经不起这样的颠簸。而且教学楼里有三百个丧尸,我们来的时候可以绕,但抬着一个伤员不可能绕。”

    “可以背。用床单把她绑在我背上。”

    “你的意思是——”

    “我背她。刘惠珍和傅少坤在前面开道,谢佳恒断后,黄丽霏照顾周建国和那些孩子。其他人——周老师,你能带着这些孩子跟我们走吗?”

    周建国看了看身后的十几个孩子,又看了看躺在垫子上的林小禾,然后捡起了地上的棒球棍。

    “能。我已经带着他们活了五天了。再走四公里——没问题。”

    “好。但现在有一个更大的问题——三百个丧尸在教学楼里。我们来的时候它们很安静。但如果我们带走天台上所有的人,它们会不会醒?”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大了。护栏上的布条在风里拼命地飘,像一只想要飞走的手。教学楼里那阵低沉的嗡嗡声似乎大了一点点,又似乎没有变化。三百个丧尸在下面,沉默地呼吸着,等待着某个我们不知道的信号。

    “走。”我说,“现在就走。趁它们还在等。”

    我们把林小禾用床单绑在我背上。她轻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五天的天台生活让她瘦得只剩骨头。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听不清楚。她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很烫。

    “你在背她。”刘惠珍走到我旁边,“你知道如果丧尸追上来,背上多一个人的重量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跑得比你慢。”

    “我不是在开玩笑。”她的表情难得的严肃,“你是防御型觉醒者,但你的速度本来就比丧尸慢。再背一个人,如果被围——你跑不掉。”

    “那就不要被围。”我把床单的结拉紧,“你最擅长的就是把丧尸引开。如果真的被围了,你引开它们,我带她跑。”

    “你确定?”

    “确定。”我看着她,“你不是说过吗,体育生战队——跑得快的人负责引怪,力气大的人负责打。今天该你跑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伸手帮我拉紧了床单最后一个结。

    “那你别死了。食堂的肉包子我还没吃够。”

    “你一个短跑的,怎么老是惦记肉包子?”

    “因为张海燕做的肉包子是全基地最好吃的。”她说完就往前跑了,短矛在手里转了个圈,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下天台之前,周建国做了最后一件事——他把天台上的几个塑料桶收集起来,摞在防火门旁边。然后从仓库里拿出了一包洗衣粉,均匀地撒在防火门前面的地面上。

    “如果丧尸上天台——或者别的东西想从上面下去——踩到洗衣粉会留下脚印。我回来的时候能判断有没有东西进来过。”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以前当兵的时候学的。”

    “你当过兵?”

    “武警。退役之后考的体育教师资格。”他把棒球棍扛在肩上,“教了十五年小学体育。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用上部队学的那些东西。”

    下防火梯的时候,队伍是沉默的。十二个小学生排成两列,手拉着手,跟着周建国往下走。他们被训练得很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每个人都知道该迈哪只脚。周建国走在最前面,棒球棍横在身前,每下一个台阶都要先停一下,听一听教学楼里的动静。黄丽霏跟在孩子们旁边,手里握着铅球,绳子已经在手腕上绕好了。

    我背着林小禾走在队伍中间。床单绑得很紧,她的重量均匀地压在我的背部和肩膀上。左手臂的银色皮肤在阳光下微微发热,像是在主动调节温度——林茂之前跟我说过,防御型觉醒者的身体会自主适应外部环境。背负重物的时候,骨骼和肌肉会自动增加支撑力。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教学楼里传来了一声嘶吼。

    不是丧尸的嘶吼——是人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教学楼三楼某个教室里,大喊了一声“救命”。声音很响,响得整个教学楼都能听到。

    然后教学楼里的嗡嗡声变了。

    从低频共振变成了高频嘶鸣。三百个丧尸同时发出的声音让整个楼梯间都在震动,墙皮扑簌扑簌往下掉。脚下的铁梯在震颤,震得脚底发麻。

    “谁在喊?”刘惠珍停住了。

    “教学楼里面还有人?”傅少坤握紧了手里的铁管。

    “周老师,”我压低声音喊前面的周建国,“教学楼里面还有没有其他老师?”

    周建国的脸白了。

    “有——有一个——钟老师。音乐老师。她跟我一起把孩子们送上天台,然后她说要去广播室,用广播系统发出求救信号——她一个人下了天台——那是四天前的事——”

    “四天前?她一个人在三楼广播室活了四天?”

    “广播室有防盗门!里面有小卖部的存货——如果她能锁好门——”

    三楼。广播室。防盗门。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了附小的平面图。广播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挨着音乐教室。从防火梯三楼平台到广播室,直线距离不到二十米。但中间隔着一整条走廊——而三百个丧尸在走廊里。

    “救不救?”刘惠珍看着我。她的短矛已经拔出来了,眼睛里的紧张和兴奋混在一起,像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

    我背上的林小禾忽然动了动。她烧得意识模糊,但她好像听懂了我们在说什么。

    “钟老师——”她的声音很弱,弱得几乎被楼下的嘶吼声盖过,“钟老师给我——给我吃过饼干——”

    我咬了咬牙。

    “刘惠珍,你速度最快。去三楼走廊看一眼——只看一眼,看看广播室的门还锁着没有,看看钟老师是不是还活着。如果走廊丧尸太多,别硬闯。如果钟老师已经——也别硬闯。”

    “明白。”

    刘惠珍的身影在三楼平台上一闪就消失了。速度型觉醒者的初阶能力在狭小空间里展现得淋漓尽致——她不是跑,是贴着墙壁滑过去的,脚掌几乎不沾地,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

    二十秒后她回来了。

    “防盗门还锁着。门上有砸痕——丧尸砸的,但门没破。我从门缝里看到了里面有光——蜡烛光。有个人影在动。”她喘了一口气,“但是走廊里有丧尸。至少三十个,挤在楼梯口和广播室之间。它们刚才被那声‘救命’惊醒了,正在往广播室门口聚。”

    “她喊救命是因为她看到我们了?”傅少坤问。

    “可能是。她可能从窗户看到了防火梯上的人影——看到了我们带孩子们下去——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三十个丧尸,五个人,十三个孩子和一个伤员。

    打不过。硬闯就是送死。

    但如果我们现在不走,等三百个丧尸全部苏醒、全部涌上走廊——我们连这条防火梯都下不去。

    “我有办法。”周建国忽然说。他把棒球棍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口哨。体育老师用的那种不锈钢口哨,缠着红绳,哨子肚子被手指磨得发亮。

    “体育课用的集合哨。频率高,声音大。如果我在防火梯上吹哨子,能把三楼走廊里的丧尸引过来——至少引开一部分。广播室门口的丧尸少了,你们就能冲过去救人。”

    “那你呢?”

    “我在这里吹哨子,把丧尸引到防火梯这边来。然后我上去天台上——它们会追着我上天台。天台上的防火门我可以从外面再锁一次。丧尸锁在楼顶上,我们下楼。”

    “然后你怎么下来?”

    周建国没有回答。

    天台只有一条路——防火梯。他把丧尸引上天台、锁上门之后,自己就被锁在天台上了。他下不来了。

    “不行。”我说。

    “行。”周建国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我在这栋楼的天台上活了五天。再撑五天也不是问题。天台上有仓库,有雨水,有洗衣粉——我还能撑。”

    “你妻子和你女儿在食堂等你。你让我把你锁在天台上?”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你刚才说——我妻子和我女儿在食堂。她们安全了。”他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胡茬跟着动了动,“我在这里撑了五天,每一天都在想——她们还活着吗?有没有人救她们?她们有没有东西吃?现在我知道了。她们在你那里,有吃的,有医生。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钟老师也送下去,把这些孩子全送下去。至于我自己——体育老师嘛,体能好。撑得住。”

    刘惠珍在旁边听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傅少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黄丽霏握着铅球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老师——”背上的林小禾忽然发出了声音,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周老师你不要走——”

    周建国蹲下来,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林小禾的脸。

    “小禾乖。周老师不走。周老师在天台上等你们。你们先下去,等外面安全了,再回来接周老师。”他站起来,把口哨含在嘴里,对刘惠珍点了点头,“小姑娘,你跑得快——我现在吹哨子,把丧尸往这边引。你算好时机,走廊里的丧尸一散开,你就冲过去砸门。广播室的防盗门是往外开的,用力拉。”

    “往里拉还是往外推?”刘惠珍问。

    “往外拉。门把手是横的,往左拧。”

    “明白。”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把口哨对准三楼走廊的方向,用力吹响了。

    体育老师的口哨声在大理九月的早晨尖利地响起来,刺穿了教学楼里三百个丧尸的共振低鸣。那一瞬间,整个教学楼都安静了半秒——然后走廊里的丧尸同时转向,朝着哨声的方向涌过来。

    周建国开始往防火梯上方跑。他每跑几步就停下来吹一声哨子,确保丧尸能跟上他的节奏。从三楼走廊涌出的丧尸挤在防火梯入口,挣扎着往上爬,它们的动作在狭窄的铁梯上变得笨拙——铁梯的台阶间距太大,丧尸僵硬的腿抬不了那么高,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身体往上爬。整条防火梯变成了一条由腐烂血肉铺成的蠕动通道。

    刘惠珍在三楼走廊丧尸散开的瞬间就冲出去了。她的速度在狭长的走廊里拉出一道残影,二十米的距离只用了几步。她冲到广播室门口,手抓住横把手,往左拧,往外猛拉。

    防盗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从门里跌出来。手里抱着一台便携式收音机,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脏污的白色衬衫,裙子上全是灰尘。她脸上有血渍,但眼睛是清醒的——困在广播室四天,靠小卖部的饼干和水活到现在,每天对着广播系统喊话,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走!”刘惠珍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往防火梯方向跑。

    走廊那头的丧尸开始回过神来了。一部分还在追周建国的哨声,但另一部分已经注意到了走廊里跑动的两个人影。它们转过身,往刘惠珍和钟老师的方向冲过来。

    傅少坤站在防火梯平台上,铁管横扫出去,把从走廊追过来的第一个丧尸打翻在地。黄丽霏的铅球带着尼龙绳飞出去,砸中第二个丧尸的太阳穴,然后一拉绳子收回来,再砸。谢佳恒的长杆堵住了楼梯口,把挤上来的丧尸一个一个捅下去。

    我背着林小禾,护着十几个小学生往下跑。一层、二层、一层半——距离地面只剩最后一段防火梯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台方向。

    周建国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握着口哨,正在把防火门重新关上。门在他身后缓慢地合拢,丧尸的手指从门缝里伸出来,灰白色的指尖抓挠着铁门板,发出尖利的响声。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举起了一只手,朝我们挥了一下。

    然后防火门关上了。

    口哨声停了。

    “走!”我咬着牙喊。

    我们下到地面,沿着消防通道翻出围墙。农校路上阳光猛烈,空气里全是灰尘和血腥味。我背着林小禾跑了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刘惠珍一直在前面开道,傅少坤在我旁边护着,黄丽霏抱着一个走不动的二年级小女孩,谢佳恒断后,铁管上的丧尸血滴了一路。

    到了食堂门口的时候,张海燕冲出来接住了孩子们。唐玲在清点人数。何秀娟第一时间把我背上的林小禾解下来,平放在临时铺好的垫子上。林茂拿着抗生素冲过来。老李端出了一大锅热水。陈晓明在本子上疯狂地记录——

    “十二个小学生。一个音乐老师。一个受伤的女孩。周建国——周建国留在了天台上。”

    周姐站在食堂门口,望着农校路的方向,一直望着。小语抱着她的腿,问:“爸爸呢?”

    周姐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小语抱得更紧了。

    ---

    下午,大理大学的设备被搬回来了。肖春龙一个人清了四十多个丧尸,把地下实验室的离心机、PCR仪、显微镜、试剂盒全部打包,用大学后勤处的手推车推回了食堂。谢海活在食堂二楼搭起了临时实验室——通风橱用的是食堂的排烟管道,恒温箱用培养箱加电热丝改装,离心机放在乒乓球桌上,运转的时候整张桌子都在抖。

    何秀娟和林茂穿上从实验室带回来的白大褂,把PCR仪接上发电机,开始检测我的血液样本。

    “病毒RNA浓度——每毫升一千二百拷贝。”何秀娟读出屏幕上的数字。

    “正常人的病毒载量是多少?”我问。

    “零。你体内的病毒一直在持续复制。”林茂调出了另一组数据,“但你的抗体滴度也异常高——IgG和IgM同时升高,说明你的免疫系统一直在和病毒做拉锯战。病毒在复制,免疫系统在清除。两边打平了——这就是‘超级共生’。”

    “这对做血清有帮助吗?”

    “非常有用。”何秀娟从离心机里取出分离好的血清管,举到眼前看了看——淡黄色的液体,在试管里微微晃动,“你的血清里含有高浓度的中和抗体。如果把这些抗体提取出来,注射给被咬伤但尚未变异的感染者,理论上——可以让感染者的免疫系统获得同样的病毒压制能力。”

    “那我就是血清供体?”

    “对。但有一个问题。”林茂推了推眼镜,“你的血量有限。一个成年人全身大约四千五百毫升血,每次抽血最多抽四百毫升。每四百毫升全血能分离出大约两百毫升血清。两百毫升血清够一个人用——但如果感染者很多,你的血不够。”

    “那怎么办?”

    “两种方案。”何秀娟打开沈教授留下的实验笔记,翻到其中一页,“第一,扩大供体来源。基地里其他觉醒者——郑海芳、刘惠珍、肖春龙——他们的血清里也可能含有中和抗体。抗体浓度可能不如你高,但合并使用可以增加血清产量。第二,沈教授提到的逆转方案——不只是被动注射抗体,而是主动逆转丧尸体内的病毒。”

    “逆转?”

    “对。沈教授的笔记里有一个未完成的实验方案——用高浓度中和抗体加上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可能可以干扰丧尸体内病毒的复制周期,让病毒从‘主动攻击模式’切换回‘潜伏模式’。如果成功——丧尸就能变回人。”

    “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林银坛听到这几个字,立刻走了过来,“什么频率?”

    何秀娟翻了翻笔记。

    “沈教授只写了‘神经振荡频率’,没有具体数值。他写的是‘需与觉醒者脑电波数据交叉对比’。”

    “所以我们需要测觉醒者的脑电波?”

    “对。而且需要脑电波测量仪。”何秀娟合上笔记本,“大理大学有吗?”

    “有。”林茂说,“生物医学工程实验室有一台脑电图仪,就在地下实验室隔壁的房间。今天搬设备的时候肖春龙没拿——太重了,而且他不知道我们需要。”

    “明天去拿。”郑海芳说。

    “后天。”何秀娟摇头,“今晚要先处理伤员。天台上救回来的那个女孩——林小禾——她的脚踝感染太严重了。何秀娟和林茂一致决定要做清创手术。这里没有手术室,只能在冷库里做,低温可以减缓出血。没有麻醉剂,只能用酒精和咬毛巾。”

    傍晚,冷库被临时改成了手术室。温度调到了十度,所有人都穿上了从宿舍楼拿来的厚外套。何秀娟主刀,林茂助手,唐玲在旁边举着手电筒照明——发电机要优先给PCR仪和离心机供电,不能分给冷库的灯。

    林小禾躺在冷库中央的桌子上,身下铺着消毒过的床单。周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周姐说她是所有孩子的临时妈妈,手术的时候必须有家长在。小语和其他孩子在冷库外面等着,张海燕在给他们分馒头。

    何秀娟拿着手术刀的时候,手第一次抖了。

    不是怕血——她处理过老李的咬伤,在教学楼里给伤员包扎过,在食堂里做了五天的医疗部长。但切开一个人的皮肉,刮掉坏死的组织,和那些都不一样。

    “我来切。”林茂说。她的声音依然很冷,但接过手术刀的力道很稳,“我的解剖课成绩是A。你没做过手术,我做过。虽然是解剖台上的,但原理一样。”

    “解剖台的是死的。她活着。”

    “所以更需要一个切过的人来切。”林茂把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烧过,在空气中晾凉,“何秀娟,你负责止血和冲洗。我负责切。互相配合。”

    何秀娟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手术进行了四十分钟。

    林茂切开小禾脚踝上发黑的皮肤和筋膜,刮掉已经坏死的肌肉组织,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直到伤口边缘露出健康的新鲜血液。何秀娟用纱布按压止血,用碘伏消毒,最后涂上从大理大学实验室带回来的抗生素软膏,缠上绷带。

    小禾从始至终没有哭。她咬着一条卷起来的毛巾,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没有发出一声尖叫。手术做完之后,她松开口巾,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她问的第一句话是——

    “周老师下来了吗?”

    冷库里安静了几秒。

    “还没有。”何秀娟轻声说,“但我们会去接他。”

    “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是。”唐玲从旁边走过来,蹲在桌子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女孩的脸,“周老师在天台上保护你们,现在他在天台上引开了所有丧尸,让其他老师安全地下来了。他是英雄。”

    “英雄会死吗?”

    唐玲沉默了片刻。

    “有的英雄不会。”她说,“周老师是体育老师,他跑得快,力气大,还能吹口哨。丧尸追不上他。等我们把血清做好了,就去接他。”

    小禾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基地里多了一个新规矩——由傅小杨发起的,每天早晚各一次,在食堂二楼窗户对着附小方向吹口哨。不是体育老师那种尖利的哨声,是学生们用嘴吹的,有的吹得响,有的吹不响,但每次吹的时候,十三个人一起吹,声音合在一起,能传得很远。

    “为什么吹口哨?”唐玲问傅小杨。

    “让周老师知道我们还在。”傅小杨把弹弓收进口袋里,“他在天台上能听到。听到口哨声,他就知道——我们没忘了他。”

    晚上,值夜的时候,唐玲又给我端了一杯热水。

    “你的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看右手手背——上面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可能是翻墙的时候被碎玻璃割的,也可能是背林小禾的时候被她的指甲划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没事。小伤。”

    “何秀娟说你现在不能受伤——你的血液里有抗体,每一滴都很珍贵。”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我的伤口上。她的手指很凉,贴在皮肤上像是秋天的风。

    “今天你带队救了十三个人。”她说。

    “周建国留在了天台上。不算完全成功。”

    “你救回了他的学生和他的同事。他自己选择留下的——那不是你的失败,是他的选择。”她把创可贴按平,收回手,“何成局,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接受‘做得好’这件事?”

    “大概要等很久。体育生的大脑容量有限。”

    她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唐玲。”

    “嗯?”

    “明天我去搬脑电图仪。后天就能开始测觉醒者的脑电波。大后天——可能就能做出第一批血清。”

    “然后呢?”

    “然后——去附小接周建国。去大理大学把血清用在一个丧尸身上测试。如果成功——”我看着窗外,月光下操场上那些丧尸还在,它们安静地站着,面朝食堂,“就把它们一个一个变回来。”

    “这是个大工程。”

    “我知道。但我是盾牌。盾牌的职责就是顶在最前面,直到所有人安全。”

    她没说话,只是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回休息室了。

    我靠在墙上,左手银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右手贴着唐玲给的创可贴。操场上,器材室里的三个丧尸依然安静——何秀娟说它们进入了低代谢状态,心跳每分钟只有十几下。如果血清做成了,它们可能是第一批被逆转的丧尸。

    到那时候,它们会不会记得——这七天里,有一群高中生在食堂里蒸馒头、分物资、吵架、开会,用体温计、铅球和口哨,一点一点把世界重新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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