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号,天气晴,柳河镇的风比冬天软了不少。
加工厂大门口没有搭彩虹拱门,没有请乐队,没有红地毯。
一条横幅拉在厂门两根钢柱之间,白底红字:远征农业科技凉水分厂正式投产。
横幅是何大勇手写的,字不算好看,但笔画有劲。
上午九点,剪彩。
剪彩的工具是秦远征从省城带来的,两把剪刀,一根红绸。
站在红绸两端的是李铮和秦远征,没有其他领导排排站,没有致辞台,没有冗长的讲话。
李铮拿起剪刀的时候扫了一眼身后。
厂区门口站了两百多号人,全是今天正式上岗的工人。
前排几个中年妇女穿着崭新的蓝色工服,胸口别着工牌,站得笔直。
后排有几个年轻小伙子踮着脚往前看,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剪刀落下,红绸断开,掌声响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客气掌声,是两百多双手同时拍出来的,整齐、用力,拍得厂区大门口的空气都跟着震。
秦远征侧头看了李铮一眼,嘴角带着笑。
李铮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九点二十分,第一条生产线启动。
枸杞烘干分选设备的电机转起来,传送带缓缓运行,第一批从宁省调来的枸杞原料被倒进进料口。
林晓峰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拿着质检记录表,目光盯着传送带上的枸杞颗粒,一粒一粒地过眼。
他身后站着三个操作工,两个是柳河镇本地的妇女,一个是从广东回来的年轻人。
三个人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眼神专注。
林晓峰回头冲他们点了一下头:“第一批料,盯紧了。”
何大勇站在车间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生产线运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在柳河镇当了六年镇长,眼看着年轻人一个一个往外走,眼看着镇上的门面一家一家关。
他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自己管辖的镇上,看一条真正的工业生产线开动。
他掏出手机,对着车间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传送带在转,蓝色工服的工人在忙,阳光从厂房顶部的采光板照进来,打在设备的金属表面上。
他把照片发给李铮,配了一句话:“镇上有活干了。”
一个月后。
五月十五号,发工资的日子。
加工厂财务室门口排了长队,从走廊一直排到大门外的台阶上。
工资条是打印的,白纸黑字,每一项扣款和实发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林晓峰站在队伍旁边维持秩序,手里捏着自己的工资条。
管理岗,实发四千三百二十元。
他把工资条折好塞进口袋,没有声张。
排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刘,以前在浙江的服装厂干了五年。
他接过工资条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数字,三千四百八十元,然后抬头问了一句:“下个月也是这么多?”
财务说:“计件加基本工资,多劳多得,不会少于这个数。”
刘姓男人把工资条折了又折,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后面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大姐领了工资条,三千二百元,站在走廊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旁边的工友问她:“看啥呢,又不会变。”
她笑了笑:“我就看看。以前在广东的电子厂一个月三千八,寄两千回家,自己剩一千八。现在挣三千二,一分钱不用寄,全攥在手里。”
队伍继续往前挪。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中年妇女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攥着工资条,站在厂房门口,忽然站住了。
她叫赵翠花,三十七岁,柳河镇张家湾人。
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三年级。
丈夫在矿上出过事故,腰椎受伤,干不了重活。
前四年她在东莞一家玩具厂做装配工,一个月三千五。
每年腊月二十八坐火车回来,正月初六再走。
大年三十的火车上,她看着窗外的黑夜,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那头小儿子问了一句“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捂着嘴哭了半节车厢。
今年年初她看到加工厂招工的消息,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辞了职回来。
面试那天她穿着打工时攒钱买的那件最好的外套,领口的线头她出门前剪掉了。
工资条上写着:实发三千一百元。
她在厂房门口站了十几秒,眼泪掉下来了。
旁边的工友以为她嫌少,刚想说话,赵翠花摇了摇头。
“不是嫌少。”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发颤,
“以前在广东打工,一年只能回来一次。现在在家门口上班,每天下班能看到孩子。”
她把工资条折好,攥在手心里。
李铮站在十几米外的走廊拐角处,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赵翠花的方向。
他没有走过去采访,没有让她对着镜头说话,只是安静地拍了十五秒。
画面里赵翠花低着头擦眼泪,阳光从厂房的采光板斜照下来,打在她蓝色工服的肩膀上。
他关了镜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配文:三千一百块钱,让一个妈妈不用再一年只见孩子一次。
当天晚上八点,视频发出去。
二十分钟内,播放量过了三十万。
评论区被三个字刷屏了。
“看哭了。”
周小军坐在外间刷评论,刷了一百多条,每一条下面都有人在讲自己的故事。
有人说自己也是留守儿童长大的,有人说自己的妈妈去年还在外地打工。
有一条获赞最高的留言写着:“全国有六千万留守儿童。如果每个县都有一个李铮,这个数字能减多少?”
周小军把截图拿进来的时候,李铮正在翻笔记本。
“李县长,这条视频的数据是所有视频里涨最快的。”
李铮接过手机扫了一眼,还给他,低头继续翻笔记本。
笔记本翻到了“医疗”那一栏。
“县域医共体试点申报”后面,完成时间依然空着。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座机,又看了一眼日历。
材料递上去已经二十三天了。
他拿起笔,在日期旁边写了两个字:等着。
笔刚放下,座机响了。
号码是省城区号。
李铮握住话筒,听到了郑明远的声音。
“李县长,忙吗?”
“郑秘书长,您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们的医共体申报材料,评审组今天开会讨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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