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再次大亮时,秦夜已不在山林木屋。
阿萝的伤势初步稳定,第二次深度治疗需要间隔至少十二个时辰,让她的身体充分吸收第一次的药力,修复受损的生机。趁此间隙,秦夜需要进城,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并打探消息。
他换上了一套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脸上用草木灰混合一点油脂,稍微改变了肤色和轮廓,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三十多岁、面色蜡黄、饱经风霜的苦力或落魄江湖人。腰间挂了一个脏兮兮的布褡裢,里面放着几样不值钱的小物件和那几枚缝衣针。最重要的淬体丹和其他药材,他留在了木屋隐蔽处,只随身带了两颗,以备不时之需。
再次从排水涵洞潜入城内,秦夜能明显感觉到城内的紧张气氛。街上的巡逻护卫比昨日更多,盘查行人的频率也高了,尤其是对独行的、衣衫褴褛的青壮男子。悬赏“重犯秦夜”的布告贴得到处都是,赏金已经涨到了一千五百两黄金,外加一个城主府护卫的编制。布告上画着他的通缉像,虽然只有六七分像,但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足以辨认。
秦夜低着头,混迹在早起谋生的人流中,尽量避开主干道和巡逻密集的区域。他先是在一家估衣铺,用几个铜板买了一套半旧但还算干净的灰色文士长衫和一顶遮阳的幞头。又在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买了几根质地尚可、不同粗细的缝衣针——比原来那几枚生锈的强多了。最后,他在一个早点摊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和一葫芦清水,准备带回给阿萝。
做完这些,日头已近晌午。秦夜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快速换上那套灰色文士衫,戴上幞头,将之前的粗布衣服塞进布褡裢。再走出来时,他已从一个落魄苦力,变成了一个面色微黄、气质有些阴郁、看起来像是外地来的、不得志的文书或账房先生。他微微佝偻着背,脚步虚浮,眼神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落魄交织的复杂神色。
这个形象,与他本身的少年气质和通缉像上的囚犯模样都相差甚远,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城东最繁华的街区走去。百花楼,就坐落在那里。
越靠近城东,街道越宽阔整洁,行人衣着也越发光鲜。楼阁亭台鳞次栉比,丝竹管乐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飘荡着脂粉香和酒肉气。百花楼是其中最高、最显眼的一座,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门口车马络绎不绝,进出的皆是锦衣华服之辈,门口迎客的龟公和莺莺燕燕们笑语盈盈,眼波流转。
秦夜在百花楼对面的一个茶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百花楼门口和周围。
他在观察,也在等待。
根据赵阔昨日“炫耀”时的只言片语,以及他对这类纨绔子弟习性的了解,赵阔那帮狐朋狗友,很可能在赵阔“出事”(虽然消息可能还没完全传开)后,依旧会来百花楼寻欢作乐,打探消息,或者纯粹是习惯使然。其中,很可能有城主府的人,甚至……那个“刀疤刘”。
茶喝了一半,目标出现了。
几个穿着绫罗绸缎、趾高气扬的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在几个豪奴的簇拥下,来到了百花楼门口。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脸色有些虚浮苍白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眼袋很重,一看就是酒色过度。他旁边是一个穿着墨绿色劲装、脸上果然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的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岁,眼神凶悍,太阳穴微鼓,显然有功夫在身,气息大约在淬体四重左右。后面还跟着三四个同样衣着光鲜、神态轻浮的公子哥。
“刘爷,王少爷,赵公子,李公子,里面请!雅间早给您几位备好了!” 龟公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点头哈腰。
刀疤刘!还有那个被称作“王少爷”的苍白青年,秦夜在记忆碎片里搜索,很快对上号——王振,城主府一位管粮草的主簿之子,也是赵阔的“好友”之一。后面几个,也都是青云城一些富户或小吏家的子弟。
“赵阔那小子呢?怎么还没来?说好今天他做东的!” 王振有些不耐烦地问,声音尖细。
刀疤刘咧了咧嘴,疤痕扭动,更显凶恶:“王少别急,赵公子说不定被家里什么事绊住了。咱们先进去,边喝边等。听说楼里新来了几个扬州姑娘,水灵得很。”
“对对对,刘爷说得对,先进去,先进去!” 其他人纷纷附和。
一行人嘻嘻哈哈,在龟公的引领下,进了百花楼。
秦夜放下茶碗,丢下一个铜板,站起身,也朝着百花楼走去。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那里有一个供杂役和送货进出的偏门。偏门有个小厮守着,正打着哈欠。
秦夜走过去,在小厮疑惑警惕的目光中,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银角子,约莫二钱重,塞进小厮手里,压低声音,用带着点外地口音的话道:“小兄弟,行个方便,我是来送货的,东街‘回春堂’的药材,给后厨李师傅的。路上耽搁了,怕走正门冲撞了贵人。”
小厮捏了捏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秦夜一身半旧不新的文士衫和不起眼的模样,估摸着可能是药铺的账房或者伙计,确实不像歹人。二钱银子够他好几天的工钱了。
“回春堂的李师傅?哦,知道知道。” 小厮含糊地应着,侧开身子,“从这边走,穿过小院就是后厨,别乱跑啊。”
“多谢。” 秦夜点点头,快步从偏门进入。
百花楼内里极大,前面是富丽堂皇的营业区域,后面连着厨房、杂役房、仓库和姑娘们居住的院落,结构复杂。秦夜对这里并不熟悉,但他目标明确——找到王振、刀疤刘他们所在的雅间。
他放慢脚步,看似随意地走在通往前面楼阁的回廊上,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各个雅间里传出的声音。丝竹声,调笑声,划拳行令声,混杂在一起。
很快,他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王振那尖细的嗓音,从一个挂着“听雨轩”牌子的雅间里传出,声音因为饮酒而有些大舌头:
“要我说……赵阔那小子就是倒霉催的!惹谁不好,偏偏惹上那个煞星秦夜!你们是不知道……我爹早上从府里回来说……赵统领府上昨晚遭了贼,丢了不少东西,赵阔那小子……被人发现捆在自己床上,一身修为……废了!”
雅间里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什么?赵阔被废了?谁干的?难道是那个秦夜?”
“不可能吧?秦夜不是个废物吗?刑场跑了是侥幸,他哪有本事摸进赵府,还废了赵阔?”
“就是!赵阔好歹淬体三重呢!”
“嘘!小声点!” 这是刀疤刘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和……不易察觉的惊惧,“府里传出的消息,做不得假。赵公子确实被废了气海,手法……很诡异,像是极高明的点穴截脉功夫。而且,内库里的十颗淬体丹,不翼而飞!”
“十颗淬体丹!” 有人倒吸凉气。
“难道真是秦夜?他……他难道一直在隐藏实力?或者得了什么奇遇?” 王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不管是不是他,城主已经大发雷霆,严令全城搜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刀疤刘哼了一声,“那小子最好别撞在我手里,不然……”
“刘爷威武!” 有人奉承道,“有刘爷在,那小子敢露面,定叫他有来无回!来,喝酒喝酒!”
接着是杯盏碰撞和饮酒的声音。
秦夜站在回廊阴影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果然,赵府的事已经传开,而且矛头直指他。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他正想继续听,雅间里的话题却又转了。
“说起来,赵阔也是倒霉。不过,苏大小姐更惨。” 一个有些油滑的声音说道,秦夜记得,是那个姓李的公子,“听说,昨晚苏小姐在府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了不少东西,还把她身边那个多嘴的丫鬟打了一顿,赶出府去了。”
“哦?为什么?” 王振来了兴趣。
“还能为什么?” 油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猥琐,“听说啊,是跟紫阳宗少宗主有关。少宗主前几日托人捎来口信,大概是对退婚那事……不太满意,觉得苏小姐处理得……嗯,不太妥当,有损清誉,连带着对苏家也有些不满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哼!” 刀疤刘冷哼一声,“苏小姐何等人物,也是那紫阳宗的浪荡子能嫌弃的?退婚就退婚,咱们青云城还找不出更好的?”
“刘爷说的是。不过……” 油滑声音顿了顿,“我听说啊,少宗主不满的,好像不是退婚本身,而是……苏小姐选的那个由头,还有那个‘废物’秦夜。少宗主觉得,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牵扯到一个全城皆知的废物,让他也跟着丢了脸面。”
“这……” 王振哑然。
秦夜眼中寒光一闪。原来如此。苏清雪陷害他,不仅是为了退婚,恐怕还想顺便踩着他这个“废物”,凸显自己的“冰清玉洁”和“被迫害”,博取同情,同时向紫阳宗施压。没想到,那紫阳宗少宗主也不是省油的灯,反而嫌她手段低级,连带嫌她丢人了。
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行了,这些贵人们的事,少议论。” 刀疤刘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打断道,“喝酒!今天赵阔不来,这顿算我的!叫姑娘们进来,唱曲儿!”
“刘爷豪气!”
很快,雅间里又响起了丝竹和娇笑声,之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秦夜知道听不到更多有用的了。他正准备离开,忽然,雅间的门开了,一个丫鬟端着空酒壶走出来,看样子是去添酒。
秦夜心中一动,快步上前,装作不小心,与那丫鬟撞了一下。
“哎哟!” 丫鬟轻呼一声,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了。
“对不住,对不住。” 秦夜连忙道歉,伸手扶了一下托盘,手指极快地从丫鬟袖口拂过,留下一点肉眼难辨的粉末——那是他从山林里随手采集、晒干磨碎的痒痒草粉末,剂量很轻,只会让人皮肤发痒,起些红疹,不致命,但足够让人难受一阵。
“你这人,走路不长眼啊!” 丫鬟瞪了他一眼,看他一幅穷酸样,撇撇嘴,没多纠缠,端着托盘快步走了。
秦夜退到一边,目光扫过那个“听雨轩”的牌子,心中已有计较。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打算离开。
刚走到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附近,迎面走来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胖子,穿着绸缎衣服,满脸油光,怀里还搂着一个浓妆艳抹、娇笑不已的姑娘。胖子脚步踉跄,差点撞到秦夜身上。
“妈的!瞎了你的狗眼!敢挡本少爷的路!” 胖子被秦夜侧身避过,自己却晃了一下,顿时恼羞成怒,指着秦夜就骂。
秦夜懒得理会,低头就想绕过。
“站住!本少爷让你走了吗?” 胖子不依不饶,松开怀里的姑娘,上前一步拦住秦夜,喷着酒气道,“看你这穷酸样,怎么混进来的?是不是偷东西的?来人!给我把这可疑之人抓起来,送官!”
他这一嚷嚷,附近几个护院模样的人看了过来,目光不善地围拢过来。那胖子怀里的姑娘也掩嘴轻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秦夜眼神微冷。这胖子他有点印象,似乎是城里一个开绸缎庄的老板儿子,姓孙,也是个仗着家里有点钱就目中无人的货色,跟赵阔、王振他们是一路货色,但层次更低。
“孙少爷,误会,我是来找人的。” 秦夜压着嗓子,用外地口音说道。
“找人?找谁?说出来听听!说不出来,你今天就别想走!” 孙胖子叉着腰,气势汹汹。
秦夜目光扫过围过来的护院,又看了看不远处“听雨轩”的方向,忽然心中一动,低声道:“我找……听雨轩的刘爷,刀疤刘,有要紧事禀报。”
孙胖子一愣,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刀疤刘?城主府的护卫头目?这小子认识刀疤刘?
围过来的护院也停下了脚步,有些迟疑。刀疤刘在百花楼也是常客,脾气不好,他们可得罪不起。
“你……你认识刘爷?” 孙胖子的气焰消了些,但依旧怀疑。
“自然认识。刘爷托我办点私事。” 秦夜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孙少爷若是不信,不妨亲自去问问刘爷?不过,若是耽误了刘爷的要事……”
孙胖子脸上阴晴不定。他有点怕刀疤刘,但又觉得眼前这人实在不像能和刀疤刘搭上关系的。万一这小子是唬人的……
就在这时,“听雨轩”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不太正常的骚动和低骂,似乎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
秦夜心中了然,痒痒草粉起作用了。剂量虽轻,但混合酒气,发作起来奇痒难耐,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和刀疤刘那种粗人,恐怕忍不住。
孙胖子和护院们也听到了动静,诧异地看向那边。
秦夜趁他们分神,身形一晃,已从孙胖子身边滑过,快步朝着后门方向走去。
“哎!你站住!” 孙胖子反应过来,还想阻拦。
“听雨轩好像出事了,孙少爷不去看看?” 秦夜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脚下加快,转眼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走廊拐角。
孙胖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听雨轩”方向越来越明显的吵闹声,又看了看秦夜消失的方向,最终还是好奇心(或者说巴结心)占了上风,对护院们挥挥手:“走,去看看刘爷那边怎么回事!”
他自己也搂着姑娘,晃悠着朝“听雨轩”走去。
秦夜顺利从后门离开了百花楼。他没有立刻远去,而是在对面街角又观察了片刻。
很快,他就看到刀疤刘、王振等人有些狼狈地从百花楼里出来,一个个脸色难看,不停地抓挠着手臂、脖颈,甚至脸上也起了些红疹。王振气急败坏地骂着百花楼的酒菜不干净,刀疤刘则是一脸阴沉,目光凶戾地扫视着四周,似乎想找出是谁搞的鬼。孙胖子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是,递上湿毛巾。
秦夜面无表情地看着,转身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这一趟,收获不少。
确认了刀疤刘的身份和王振等人的关系。
知道了苏清雪陷害他的更详细动机和内情,以及紫阳宗少宗主对此事的态度。
听到了赵府事件的最新发酵情况。
还顺手给那几个家伙添了点小麻烦。
最重要的是,他心中对接下来如何对付刀疤刘,如何利用苏清雪与紫阳宗的矛盾,有了更清晰的思路。
“刀疤刘……” 秦夜摸了摸袖中的新针,“阿萝的仇,先从你身上,讨点利息吧。”
他拎着给阿萝买的包子和清水,再次朝着城墙西南角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该为阿萝进行第二次治疗,并开始传授她基础的吐纳法门了。
青云城的这潭水,被他搅得更浑了。而风暴,还远未到最猛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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