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等到去漆园上任,时间已是公元前338年的孟春了。
那年他虚岁进入而立之年。按他岳父田泰的说法,三十岁当了漆园吏,也勉强算是少有成就了。田泰反复嘱咐庄周,要以漆园吏为起点,官要越做越大,最后封侯拜相。这嘱咐也正是庄周所想 ,封侯拜相是必须的。
监河侯派来两辆辎车,漆园由斜眼啬夫驾车,监河衙门由多髯水长驾车。
临行前,庄周让田珞看着,他要修剪一下胡须。二十岁后,他与惠施、田需、曹商、河监的胡须一样,开始是一点点绒毛,绒毛慢慢变长增粗,长黑,在唇下形成一撮黑绒毛。现在要留胡须了,庄周不想留像裘老师、惠系、岳父,他们那种上翘的菱角胡;他喜欢老子、黄阳老师的那种样式的三绺须。他们上“髭”齐唇,两“髯”与嘴唇下面的“羊式胡”形成飘洒胸膛的三绺胡须,显示出一种洒脱、翩然的沉静。庄周让田珞帮着修剪,修剪后对着镜子瞧瞧,自己的胡须是黑的,可没他们的长。
斜眼啬夫斜斜眼对庄周道:“来时监河侯爷嘱咐,让大人只带些衣物被褥金银细软当用之物,其他用具新府内一一配齐,不必带着。”
庄周暗笑:“自己哪有金银细软。”他让装上自己的书(竹简、爷爷父亲留下来的帛书)、剑,琴,这些东西,在庄周眼里胜过金银财宝。其他,衣物被褥也是必定要带上的。奶奶与母亲装上了炊具、茶具。斜眼啬夫斜斜眼说,这些东西不必带了,你们的新住处都已配齐了。奶奶惦记着爷爷那个烟袋锅,紫红的木杆儿,前面的铜烟袋锅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雄鹰图案。母亲不舍得那张显示其贵族身份雕刻着雄鹰的俎案,还有那把方壶、青铜舀酒勺、六把带着耳杯的铜爵,还有铜器盘、樽之类。这些东西都是传家宝,怎舍得留下。
庄周奶奶非让带着,说,这些家什用着顺手了,既然车大,空着也是空着,还是带上的好。
曹商母亲与众邻居前来送行,大家帮着往车上装东西。田泰绷着脸,皱着眉,又给庄周一些银两,曹商母亲也给庄周一些布币。庄周坚决不要。二人把钱送到车上,说是一点心意。庄周向岳父母与曹商母亲深施一礼表示感谢:“承蒙大人三十年来的多方照顾,晚辈常记在心,望老大人多多保重!”说完又向送行的乡邻深施一礼,“多谢乡邻相送,请留步!”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与母亲携手落泪。王夫人早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的。田泰皱着眉,对女儿道:“只盼你们和和睦睦,不遭罪受,我就放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落泪。田泰掉泪就像旱时的雨,是十罕见的;就连他父母下世,都没流出多少泪。
六业见姥姥落泪,抱住姥姥腿哭道:“我跟姥姥过,我要侍候姥爷姥姥。”
庄周看看哭泣的六业,道:“这样也好,让六业跟着您,省得您二老寂寞。”
庄周奶奶与庄周母亲不舍得,只是落着泪拉着六业的手不放。
王夫人摸着六业脑袋,道:“你们放心,我不会亏待我外孙的。”
田泰与曹商母亲,搀着庄周奶奶上车:“您老多保重!”
田珞搀婆婆上车,然后向父母“咚”地磕个头,泣不成声:“爹,娘,孩儿没什么本事,磕个头权当给您二老行孝了!”一个头磕得田泰夫妇泪水纵横。田珞看着要留下来的六业,见婆母奶奶落泪,自己也止不住“呜呜”哭了。六业躲在姥姥背后哭,田泰皱着眉瞪起眼吼道:“能把你的孩子吃了,跟着俺,俺还会不待他好!”田珞在母亲王夫人的催促下才一步一回头地上了马车。
庄周随车步行,他看看院中的椿树、杏树,看看街里那口古井,看看古井旁的柳树,心里很是恋恋不舍。等出来村口,他向远处送行的人挥挥手,才坐上了车。
两辆淄车载着庄周的梦想,出田集北村口,一路向北轱辘辘前行。
从田集到漆园中间相距七十里路,一路无事,当天西霞满天时分,车马来到了南华山南坡脚下。庄周与家人下了南北土官道,车子沿着溪水南边的土石路向西走,折向北,是一座三孔石桥,美其名曰“登云桥”。“登云桥”两边各种一棵柏树,那柏树已经成活,柏树下,几棵野菜在残冬尚未完全褪尽的孟春里,泛着勃勃生机。
多髯水长领庄家人沿着石桥的台阶上行。车子从一边的慢坡路上到土岗上。
庄周府邸前,漆树林在夕阳下,树枝泛青,枝上鸟儿鸣叫。
院落周围是一圈用削尖的漆树枝编成的栅栏围墙,院墙外长着许多挺拔的漆树。前墙中间建三间门房,大门房门楣上写有“庄府”铁画银钩的篆体大字,前门右面悬挂一木牌,木牌上“漆园吏长府”的五个篆字,龙飞凤舞。木牌下,站着两个兵士,兵士身穿漆园兵卒字样的戎装、手执长矛,精神抖擞。
房屋虽是草房,倒也建得坚固实用。门房西边两间,是客房和杂役人员居住的房间。从门房往里,正对大门连着二道墙的有五间房屋。两间会客厅正堂,摆着几案、席子之类。会客厅西边是两间书房,书房里摆着书架,三条几案,十几张草垫席子。最里面那间摆着两张床。会客厅东外墙有道圆洞门,通往里院。
前后两院,都种植着花树。
后院六间正房,各卧房里都铺着床、床上有席。正房东西两头,各连两间配房。东边的配房里建有锅灶,锅灶台上有碗筷;靠锅灶台是两张案板,案板上米面齐备。院里两个杂役在忙着劈柴做饭。
庄周大喜,自记事起,家人从来没住过这样宽敞的房屋。奶奶与母亲也喜笑颜开。
多髯水长微微探探身子对庄周说,监河衙门与漆园衙门资金紧张,建房是监河侯用自己的钱置办的。庄周对河监不禁心生感激,暗暗想到,日后一定如数还上所用的钱物。
大家卸好东西。斜眼啬夫斜斜眼道:“侯爷安排好的,今晚大家都去刘家车马店用餐,明天侯爷再为大人接风洗尘。庄大人日后有事尽管吩咐我,小人唯命是从!”
一家人在斜眼啬夫引领下,欢欢喜喜走出新院大门。庄周看看夕阳下自家一片新院落,周围长着挺拔的漆树,大门两侧与院内也生长着漆树,像刚强的汉子。他深深吸口气,一股幸福满足的感情,油然而生。
刘家车马店,处在华山脚下、南北路东。这条南北大路是一条重要的交通要道。向北,翻过南华山土堤的坡路,是通过濮水的渡口;过去渡口,此官道可一直通向颛顼帝都的濮阳。向南,经过漆园,一直通向户牖邑城。再向东南转而通向宋国国都商丘。向西南,直达魏国国都大梁(开封)。由于地处交通要道,过往行人不断,刘家车马店里顾客盈门。
刘家车马店共两进大院。靠近南南官道的院落是餐馆,餐馆里有单间、双人间餐厅、多人大餐厅。餐厅里窗户明亮,几案座席净洁。东边院落是客房、马厩。
掌柜,三十岁上下,一脸慈祥实在的面相。
庄周拿出自家的苞茅酒,向斜眼啬夫、多髯水长与接送的士兵敬酒:“你们辛苦了,我给大家敬酒。”饭后庄周要付钱款,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说,饭钱侯爷早结过账了。庄周问过店掌柜,他说,监河侯把明天晌午的饭钱都付过了。
吃过饭,斜眼啬夫与多髯水长领车马走了。庄周与家人出了刘家车马店,过了南北土官道,循着向西的土石路,过了“登云桥”,沿着向上的台阶,进了庄家府院。庄周让奶奶与母亲住东头两间上房,自己与孩子住西边两间。三观闹着仍与奶奶一起住。庄周没再说什么。东西两面自有厨房客房自不必说。一切安排妥当,庄周陪奶奶母亲说话。奶奶说:“孙儿啊,自离开楚国郢都,你爷爷带着家人四处漂泊。在田集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现在,咱庄家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说着说着,奶奶落了泪。奶奶一哭,母亲也落泪。庄周心里也有点酸溜溜的。他忙安慰道:“奶奶,娘,日后我与田珞凭力吃饭,一定孝敬您二老,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庄周走出住房。
天空蔚蓝,新月初上,星光闪闪。
庄周走到前院,一个士卒正在洗锅。两个士卒仍在站岗。他们见到庄周,全都直立,两臂合拢向前伸直,右手微曲,左手附在右手上,两臂自额头下移至胸前,同时上身鞠躬四十五度:“大人好!”
庄周还礼,关切地问道:“你们吃的可好?住的怎样?”
“回禀大人,吃住都好。”
庄周对两个站岗的士卒说道:“府中无贵重东西,你俩回屋里休息吧。”
“侯爷吩咐,四人轮流站岗,不能懈怠,小人不敢违背。”
庄周回到自己的住房,见田珞已经铺好了床铺,三观正与田珞说话。庄周把儿子三观拉在怀中:“儿子啊,咱有家了!”三观挣脱庄周,高兴得一蹦跳的,说,我去奶奶住处了。田珞低着眉,止不住落泪。庄周问她是不是记挂父母了。田珞抿着樱桃口说,我是为有了新家高兴啊。田珞看着一脸红光的丈夫,劝他一路辛苦,快快休息。
庄周道:“我做完功课才睡。”他去院中练剑。
银月如勾闪闪,莹星似火耀光。
庄周耍剑,宝剑上下翻飞,顿挫腾转,刚柔相济,潇洒磊落,状如激荡的风云,惊世骇俗;神似飘逸的金凤,变幻莫测。
练剑一时,庄周收剑,面不改色,气不发喘。他返回住房,挂好宝剑,又读书。田珞倒上茶水,看着他笑。庄周站起身来,伸伸懒腰,对田珞说道:“我感觉累了,还有点凉,咱安歇吧,还是被窝里温暖……”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嗤嗤”笑笑,道:“棉衣虽好,穿多了不行;蜜甜好吃,吃多了也不行;被窝虽暖,待的久了,也不行;你懂的……”
庄周笑笑:“去你的,小调皮……”
外面,星星眨眼,风儿阵阵,庄周听到了漆树宽厚细碎的林涛声……
http://www.xvipxs.net/209_209619/7228844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