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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章 父志女承续查案

    “上官姑娘,你父亲当年查到的不是安禄山的禁药私贩,是安禄山跟杨国忠之间的秘密往来。他们俩表面上是政敌,背地里是一伙的。一个在朝一个在边,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杨国忠替安禄山在朝中遮掩,安禄山替杨国忠在外面培植势力。皇帝身边的人都是他们的棋子,你父亲就是被这些棋子碾碎的。”

    上官楼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小心杨国忠。”

    她没有回头,但她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厢房外面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白得刺眼。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这些日子一直在下雪,一直在夜里查案,白天黑夜颠倒着过,她已经快忘了白天是什么样子。

    沈七娘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她。

    粥是热的,白米粥里加了红枣和桂圆,稠稠的,冒着热气。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

    等她喝完了粥,沈七娘接过空碗,看着她嘴角残留的粥渍,忽然伸出手替她擦了一下。

    沈七娘的手指粗糙,指腹全是练刀磨出来的茧,擦在皮肤上像砂纸,但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七娘。”

    “嗯。”

    “谢谢。”

    沈七娘点了一下头,端着碗走了。

    上官楼站在院子里仰起头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

    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久到萧烟从正房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她都不知道。

    “晒太阳?”他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很近。

    她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鹤氅上沾满了泥点子和纸屑。

    他一夜没睡,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审顾怀仁。

    “你也该睡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有走,站在她旁边也仰起了头闭着眼睛。

    阳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一高一矮,像两棵在冬天里并排站着的树。

    雪开始化了。

    屋檐上的积雪融化成水顺着瓦楞往下滴,滴滴答答的,像一场迟来的雨。

    上官楼听着那些滴水声,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查完一个案子之后特有的、短暂的、偷来一样的平静。

    她知道这种平静持续不了多久,因为顾怀仁背后还有安禄山,安禄山背后还有更大的那个人,那个人背后还有一整张网。

    网不破,案子就不会完。

    但她不怕。

    她不是一个人了。

    “萧烟。”她说。

    “嗯。”

    “你祖父的案子翻过来的时候,你多大?”

    “十二。”

    十二岁。

    她侧过头看着他。

    “十二岁就开始查案了?”

    “嗯。”他睁开眼睛看着远方,目光穿过院墙穿过屋顶落在皇城的方向,“我祖父被人害死的时候我七岁。我父亲查了五年没有查出来,郁郁而终。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烟儿,替祖父洗清冤屈。我答应了。”

    “所以你才进了六处?”

    他点了一下头。

    “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害死我祖父的人是李林甫。他怕我祖父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先下手为强,诬陷我祖父谋反。皇帝信了,下旨抄家。我祖父在狱中自尽了。”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李林甫,禁药私贩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安禄山在朝中的靠山,陷害萧烟祖父的凶手。

    这个人做了那么多坏事,还好好地坐在宰相的位置上,每天上朝下朝批阅公文接见宾客。

    “你会查他的,对吧?”她问。

    萧烟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在他的眼底镀了一层金色。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那些屋檐上滴下来的水在雪地上砸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坑。

    “会的。”他说。

    上官楼低下头看着那些小坑。

    水珠从高处落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坑。

    坑的周围被水浸湿了,雪慢慢融化,越融越大,最后连成了一片。

    那些小坑是雪在融化前最后的痕迹,等雪全部化完了它们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她会记住的。

    这些案子她都会记住,这些人她都会记住,这些从屋檐上滴落的水珠、从雪地上消失的痕迹、从指缝间溜走的时间,她都会记住。

    “萧烟,你的袍子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鹤氅的下摆沾了一大片泥水,是昨晚在城门口踩的。

    雪化了,泥水溅上来把毛边浸得湿透了,脏兮兮的。

    他伸手拍了拍,泥水拍不掉反而晕开了一大片。

    他把手缩回袖中。

    “算了。”

    上官楼看着他那件脏了的鹤氅,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脱下来,我帮你洗。”

    萧烟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审视不是掂量,是一种比月光更凉、比篝火更热、比这场等了很久才停的雪更让人措手不及的东西。

    “不用,”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化了一半的雪,声音闷在衣领里,“七娘会洗。”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雪还在化。

    屋檐上的水珠还在滴。

    那些小坑越变越大,连成了片。

    雪水混着泥浆在院子里漫开,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灰色地图。

    地图上有长安城,有蓝田县,有军器监,有太医署,有百花楼,有白骨塔,有镜子迷宫,有繁星书肆。

    图上没有路,但每一条路都在她心里。

    顾怀仁说的那本《千金方》在上官云起书房暗格里找到了。

    上官家在长安的老宅在崇仁坊的一条小巷子里,父亲死后宅子一直空着,只留了一个老仆看门。

    老仆姓陈在官家干了二十多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耳朵还不好使。

    上官楼敲门敲了很久他才来开门,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才认出来,叫了一声“小姐”,然后就开始哭。

    上官楼没有劝他,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在二楼,朝南,窗户正对着巷子。

    屋子里落满了灰,地上印着她的脚印,像雪地上踩出的第一串足迹。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划过,一本一本全是医书——《千金方》、《外台秘要》、《新修本草》、《本草拾遗》、《伤寒杂病论》——有的是官刻的,有的是手抄的,有的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了。

    父亲生前每天都要翻这些书,翻到哪页就折个角做记号,从来不夹书签。

    上官楼翻遍了整架书找到了《千金方》。

    一本很旧的手抄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她翻开书页一页一页地找。

    在书的夹页里找到了钥匙。

    钥匙很小,铜的,生了绿锈,用一根红绳拴着。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红绳的结扣硌着她的掌心。

    陈伯站在门口还在哭。

    她没有回头。

    钥匙打开了大厅条案下的暗格。

    暗格是用一块活动的青砖盖住的,青砖和周围的砖颜色不一样,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她从来没有蹲下来看过这个条案。

    她蹲下来用钥匙插进锁孔,铜锁发出“咔哒”一声响。

    锁舌弹开的瞬间她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金属碰撞,是木头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压缩后突然释放的那种叹息声。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只木匣子,紫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盖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匣子里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用一根红丝线系着。

    红丝线的打结方式跟顾怀仁那封“别再查了”一模一样。

    她解开丝线展开信纸,纸上的字迹是她父亲的,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楼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从我教你认第一味药开始,我就知道你将来会比我有出息。我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封信。我查了一个案子,查了很久,查到最后发现查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案子难查,是因为查下去会害死很多人,包括你。”

    “有人让我收手,我没有收。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我把所有查到的证据都放在这只匣子里了。你说过,你长大了要当仵作,如果你将来当了仵作,这些证据对你有用。如果你不当仵作,就把它们烧了。不要查下去,不要替我报仇,不要做我做过的事。好好活着,嫁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这是父亲对你唯一的愿望。”

    上官楼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父亲的字迹洇开了一个一个的圆。

    她没有擦,把信纸展开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纸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跟正文一样,但写得更轻更急。

    “楼儿,对不起,父亲没能陪你长大。”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信纸下面是一叠纸,是父亲查案的记录,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人名、时间、地点、交易数量、禁药流向,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证据来源。

    她把这一叠纸从头翻到尾,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名单。

    十三个人。

    排在第一个是王缙,排在第二个是李林甫,排在第五个是杨国忠,排在最后一个是安禄山。

    跟顾怀仁的名单一样。

    父亲用朱砂笔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符号,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叉。

    安禄山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打了三个叉。

    旁边写着四个字——此人必反。

    上官楼的眼泪不流了。

    她把父亲的信折好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把名单收好,把木匣子合上,抱着它走出了书房。

    陈伯还在楼梯口等着,红着眼眶不说话。

    “陈伯,这些年拖了这么久,辛苦你了,宅子以后还要麻烦你看着。”

    陈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

    “小姐,你跟你爹真像。”

    她站在楼梯上回过头看着他:“陈伯,我爹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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