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苍白的天光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洒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
长河州府彻底沦为焦土的消息,犹如一场瘟疫,沿着驿道疯狂蔓延。成千上万侥幸逃出城外的难民,汇聚成一条蜿蜒数十里的灰暗长龙,向着大赵皇城的方向绝望迁徙。
哭喊声、咳嗽声、车轮陷入泥沼的嘎吱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哀歌。
苏寒混迹在难民队伍的中段。
他身上那件粗布麻衣早已被泥水浆得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头发蓬乱如杂草,脸上抹满了干涸的黄泥和锅底灰,完美遮掩了原本的五官轮廓。
他佝偻着脊背,手里拄着一根枯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
每一次呼吸,他都会刻意让喉咙发出宛如破风箱般的嘶鸣。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爆皮。
如果有人用神识或者内力去探查他,只会发现这是一个气血干涸、连最底层的九品武者都不如的垂死之人。经脉扭曲,内脏虚弱,仿佛随时都会倒毙在路边。
“极致的苟,就是连自己都要骗过。”
苏寒在心底冷冷地告诫自己。
左手食指的青色石戒,已经被他用秘法伪装成了一个长满铜绿的破铁指环,毫不起眼地套在干瘪的手指上。
储物戒里,躺着价值连城的十万两金票、数万块下品灵石、上百瓶极品丹药。甚至还有能让整个大荒域高阶修士陷入疯狂的万年灵草和掌天瓶。
但苏寒连一颗最下品的辟谷丹都没有拿出来吃。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长满绿色霉斑的粗糠饼。
就着路边水洼里浑浊的泥水,用力咬下一口。
粗糙的糠麸刮过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霉菌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强行咽下。
周围的难民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可以互相撕咬、杀戮。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拿出一颗散发着药香的丹药,或者一块干净的肉干,瞬间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财不外露,是老魔活到大结局的第一铁律。
整整七天七夜。
逃亡的队伍在死亡的阴影下缓慢蠕动。
官道两侧,每天都有走不动的老人和生病的孩子倒下。野狗在不远处徘徊,等待着啃食那些还没有彻底断气的尸体。
苏寒拄着枯树枝,从一具具尸体旁漠然走过。
没有悲悯。没有停留。
第七天傍晚。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和马匹的嘶鸣。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挡路者死!”
一队十几人的铁甲骑兵,挥舞着马鞭和带血的长刀,从队伍后方狂奔而来。
他们是某个中型门派溃逃下来的残部。仗着自己有几分武道修为和高头大马,在难民队伍里横冲直撞,强行开辟出一条血路。
“砰!”
一名躲闪不及的老妇人,被狂奔的战马直接撞飞。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老妇人摔在泥水里,当场毙命。
“娘!”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扑在老妇人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
“小兔崽子,找死!”
领头的刀疤脸骑士嫌男童挡了路,狞笑一声,手中的长刀随手向下劈去。
寒光一闪。男童的头颅滚落。鲜血溅起三尺高。
周围的难民吓得纷纷尖叫退让,如同躲避瘟神般挤在道路两侧的深沟里。
刀疤脸骑士骑在马上,马蹄踩在碎肉上。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透着杀人取乐的病态疯狂。
“一群猪猡!也敢挡我狂风寨的马!”
苏寒此刻就站在距离刀疤脸不到三步远的泥潭里。
战马溅起的血水和黑泥,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和麻衣上。
只要他愿意。甚至不需要动用飞剑。只需要一根手指弹出一缕真气,就能瞬间贯穿这个连九品都没到的山寨匪徒的咽喉。
但苏寒什么都没做。
在刀疤脸骑士的马蹄踏过来的瞬间。
他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抱头,把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烂泥。
表现得比周围任何一个难民都要恐惧、懦弱、不堪一击。
刀疤脸轻蔑地瞥了一眼脚下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废物,冷嗤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驾!”
十几骑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惨死的尸体。
苏寒趴在泥水里。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他才跟着其他难民一起,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泥巴。拄起枯树枝。
继续赶路。
没有英雄救美。没有路见不平。没有扮猪吃老虎的装逼打脸。
在绝对的利益和生存面前,一时的意气用事,是最愚蠢的自杀行为。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地混入大赵皇城,而不是在城门外惹上一身骚。
又是三天艰难的跋涉。
地平线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宛如钢铁山脉般横亘在天地间的雄伟关隘。
天门关。
大赵皇城的最外围防线。穿过这道关隘,便算正式踏入了这片大陆权力的绝对中心。
高达五十丈的黑色城墙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重型城防床弩和高阶阵法晶石。城墙上方,隐隐有结丹期修士的神识波动如雷云般盘旋。
天门关下。难民人山人海,拥堵在三道巨大的城门前。
玄甲军在此设立了十二道关卡。
最核心的入城通道上方,悬挂着一面直径丈许的青铜古镜——“照妖鉴”。
这是由皇城内阁高阶阵法师亲自炼制的探查法宝。不仅能照出妖族和魔修的本相,更能探测出所有隐藏修为的修士灵力波动。任何伪装、敛息的功法,在这面镜子下都会原形毕露。
每一个入城的难民,都必须从照妖鉴的光芒下走过。
苏寒排在长长的队伍中。目光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盯着那面悬在半空的青铜古镜。
他看到一个满脸菜色的中年汉子走到镜子下方。
古镜毫无反应。玄甲军士兵一脚将汉子踹了过去。
下一个,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散修。
那散修刚刚踏入古镜的照射范围。
“嗡!”
青铜古镜骤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红光。红光死死锁定在散修的腹部。
“有魔气!是魔门探子!”
守关的玄甲军百户暴喝一声。
那散修脸色大变,猛然撕开伪装,爆发出七品武者的狂暴真气,转身欲逃。
然而,城墙上瞬间射下三道大腿粗细的灵力弩箭。
“噗噗噗!”
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三根弩箭钉死在城墙的青砖上。巨大的动能将他扯成了几块碎肉。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安静!再有喧哗者,就地格杀!”百户冷酷地拔出腰刀,刀尖滴血。
队伍再次恢复了死寂,缓慢向前挪动。
苏寒的呼吸依旧平稳。但识海中,计算量已经飙升到了极限。
照妖鉴的原理,是探查一切高于常人生命磁场的高维能量。
他虽然废了武道经脉,但丹田内实打实地存在着一滴炼气期巅峰的修仙灵力。这滴灵力若是被照出来,皇城的供奉大能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只能拼一把极致压榨了。”
距离古镜还有十步。
苏寒闭上双眼。
《敛息诀》倒转运行。
丹田内,那滴幽蓝色的灵力水滴,在他的神识强行挤压下,开始疯狂收缩。
从黄豆大小,压缩到米粒大小,再压缩到针尖大小。
最后。
“散!”
苏寒在心底低喝。
那一点压缩到极致的灵力,轰然碎裂,化作无数比尘埃还要微小万倍的灵力因子,直接融入了他全身的骨髓深处。
与骨髓、骨泥彻底混为一体。
这一招极其凶险。灵力入骨,稍有不慎就会导致骨骼从内部炸裂,爆体而亡。
剧痛!
超越了凌迟的剧烈痛楚,瞬间席卷全身。苏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透明,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走快点!要死死一边去!”
一名玄甲军士兵不耐烦地推了一把苏寒的后背。
苏寒借着推力,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走入青铜古镜的照射范围。
镜面洒下淡淡的青光,扫过他这具骨瘦如柴、浑身恶臭的躯壳。
一息。两息。三息。
古镜毫无反应。
在照妖鉴的判定逻辑里,这只是一个饿得快要死掉、骨髓都已经干枯发黑的底层凡人废物。甚至连一丝气血波动的价值都没有。
“滚过去!”
士兵厌恶地用长矛的末端杵了一下苏寒的大腿。
“咳咳……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苏寒哆嗦着嘴唇。拖着那条残腿,拄着枯树枝。一步一瘸地走过了城门洞。
跨过那道厚重的门槛。
身后的喧嚣被高耸的城墙隔绝。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大赵皇城,外城区。
一望无际的连绵建筑,宽阔得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的青石板主干道。天空中,隐隐有达官贵人的豪华飞舟穿梭在云层之间。
这是一个比长河州府庞大百倍、复杂千倍的庞大帝国心脏。
苏寒站在墙角。
混在无数茫然无措的难民之中。
微风吹过。他散落在骨髓深处的灵力因子,重新在丹田内缓慢凝聚成那滴幽蓝色的水滴。剧痛消退,力量回归。
他抬起那双被黑泥掩盖的漆黑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这座繁华到极致、也腐朽到极致的巨大城池。
水滴融入了大海。
一头带着十万黄金底蕴的远古巨鳄,正式潜入了这片最深的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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