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刘叙白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的。
他披上外袍快步走到院中,苏清欢已经先他一步站在了院门后面,青锋剑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两个人在门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种时辰、这种敲法,不是好消息。
刘叙白拉开门闩,门外站着的人是阿木。少年跑得满头大汗,棉袄的扣子都系错了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粗气,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刘叙白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亢奋。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压都压不住的亢奋。
“刘大哥,画、画梅宗——”
“进来说。”刘叙白一把将他拉进院子,苏清欢迅速关上了院门。
阿木深吸一口气,把气喘匀了,语速飞快地说道:“半个时辰前,镇口来了一队人。五个,骑的是雪蹄乌骓马,穿的是白底绣梅花的袍子。打头的是个女的,看着不到四十岁,腰上挂着一把带鞘的剑,剑柄上镶的东西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她们在老槐树底下下了马,直接找镇上的人打听苏姐姐的名字。”
画梅宗。三个字如一道白雷劈过刘叙白的脑海。陈砚从青石镇出发,到今天清晨,刚好过去两个整夜。以他炼气三层的脚程,就算日夜兼程,最多也就走出几百里。画梅宗远在千里之外,按理说陈砚根本还没到。可画梅宗的人却先到了——这说明画梅宗的人根本不是陈砚搬来的救兵,是她们自己来的。
来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巧合。
苏清欢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刘叙白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稳变得短促了半拍,然后才重新调整回正常。这个细节比任何表情变化都更真实地暴露了她内心的震动。
“打头的那个女人,”苏清欢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她长什么样子?”
阿木努力回忆了一下:“嗯……脸很瘦,眉毛很黑,眼睛不大但是特别有神。对了,她左边眉尾有一道疤,不深,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苏清欢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让刘叙白完全没想到的话。
“是我师尊。”
刘叙白转过头看着她。师尊。画梅宗长老级的人物,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大修士,亲自带着人策马千里赶到青石镇来找一个离开宗门的弟子。不管从哪个角度想,这件事都不简单。苏清欢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刘叙白从她握着剑柄的指节上看到了泛白的颜色。
“你师尊对你好吗?”他问。
“以前很好。”苏清欢的回答很简短,但“以前”两个字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那就先弄清楚她为什么来。是找你回去,还是找你别的事。”刘叙白把外袍的衣带系紧,转身对阿木说,“她们还在镇口?”
“在。我跑来的时候她们正在茶摊上问话,那个打头的女的问得特别仔细,连苏姐姐最近住在哪间屋子都问了。老孙头嘴快,已经把你家院子指给她们了。”
刘叙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苏清欢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朝镇口走去。阿木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来——他聪明地意识到,今天这件事不是他能掺和的。
走到镇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亮了。朝阳从东边的山坳上方升起来,把老槐树的枯枝染成一片金色。槐树底下站着五个骑马远道而来的女人,清一色的白底梅花袍,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们所骑的五匹雪蹄乌骓马并排拴在路边的一根木桩上,皮毛油亮,一看就不是凡种。这种马刘叙白在墟市的图鉴里见过,日行三千里,是五宗一级的大宗门才有实力饲养的灵驹。
领头的中年女子站在茶摊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粗茶,却没有喝,只是端着茶碗安静地打量着四周。她穿着一身和其他人相同的白底梅花袍,但袖口和领缘多了一道暗金色的滚边,腰间那柄剑的剑柄上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冰蓝色晶石,在晨光里流转着幽幽的冷光。她的五官清瘦端丽,眉宇之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左边眉尾那道浅疤非但没有破坏容貌,反而给她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凌厉。
苏清欢的脚步在距离那中年女子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中年女子却在她停步的同一个瞬间转过了头来。她的目光越过晨雾和茶摊上袅袅的水汽,落在苏清欢身上,那张威严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那不是客套的微笑,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真正见到了牵挂之人才会有的、带着心疼和欣慰的笑。
“欢儿。”她放下茶碗,迈步朝苏清欢走过来,步伐很快,快到她身后的四个弟子都来不及跟上,“你瘦了。”
苏清欢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有那么一瞬间刘叙白觉得她会掉头走人,但她没有动。她被那只温热的手掌覆上脸颊的时候,眼睫飞快地颤了两下,像是被风扑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中年女子看着她这副强撑冷淡的模样,叹了口气,收回手,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刘叙白身上。那目光扫过来的速度不快,但极有分量,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隔着剑鞘也能感受到锋芒。刘叙白感觉自己像是被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他的修为、他的气质、他的站姿、他和苏清欢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全都在那双眼睛的审视下无所遁形。
但中年女子没有为难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你就是刘叙白?”
“晚辈正是。”刘叙白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正,不卑不亢。
“我叫江晴雪,画梅宗流云峰掌峰,欢儿的授业师尊。”她的自报家门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然后话锋一转,开门见山,“你那位朋友陈砚,在断了一条胳膊的情况下连夜替你们千里报信,属实难得。不过,他走到半路就撞上了我们——我收到阴阳门那边的消息,知道了欢儿的令牌现世,正带着人往这边赶,半路上刚好碰见他。”
刘叙白心里那块悬了两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陈砚碰上画梅宗的人,至少命保住了。
“他伤得重?”他问。
“断臂上的伤重新处理过了,我留了两个弟子照顾他,让他在驿站休养。”江晴雪说到这里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下一句话锋忽转,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和赞赏,“他昏迷之前,迷迷糊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叙白哥,我搬到了’。一个炼气期散修,断着胳膊,在夜里的山路上走了两天,就为了搬救兵。刘叙白,你交朋友的眼光不错。”
刘叙白沉默了。陈砚没有搬到画梅宗,是画梅宗自己来了。陈砚不知道在他碰上江晴雪之前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是白白拼命了两天。但昏迷之前那句话,陈砚是当成功说的。刘叙白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江晴雪。
“江长老,你们半路相遇,看来并非巧合。不知此次前来,是为了清欢,还是有别的事情?”
江晴雪看了他一眼,眼底那一丝审视再次浮现,但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了苏清欢一眼。
苏清欢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作为徒弟,在师尊面前终究还是柔和了几分:“师尊,进去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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