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清欢的院子出来,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流云峰的石阶两侧,灵植叶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远处演武场上的剑啸声早已停了,整座山峰沉在一片静谧里,只有风声从崖壁间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什么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吹着一支破了音的笛子。
刘叙白没有回客院。
他站在石阶岔路口,闭眼回忆了一下今早在藏经阁里看过的那张宗门地图。流云峰在西,寒潭谷在东,两峰之间隔着一道天然形成的峡谷,谷底有一条结了冰的溪流,溪流两侧是画梅宗的公共区域——伙房、杂役房、灵兽厩、物资仓,全都分布在那片谷地里。按照宗门规矩,公共区域对两脉弟子和外客都开放,不存在越界的问题。
他把苏清欢给他的青鞘长剑往腰间紧了紧,沿着石阶往下走去。
夜风从谷底倒灌上来,裹着冰晶和松脂的冷香,吹在脸上像细针扎过。刘叙白把外袍的领口拢紧,脚下不停。石阶越往下越窄,两侧的松林越来越密,头顶的星光被树冠遮去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缕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谷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伙房是一排连在一起的青砖瓦房,足有七八间之多,烟囱高耸,白日里应该是整个画梅宗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但此刻夜深,除了最靠边的一间还亮着微弱的灯火之外,其余几间都黑着,只有灶膛残余的炭火红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几只半睁半闭的兽眼。
刘叙白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松林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伙房周围的环境。伙房正前方是一片踩实了的空地,空地上堆着几垛劈好的松木柴,几口倒扣的大缸,还有一辆卸了轮子的板车。空地边缘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往东通向寒潭谷的方向,往西通向流云峰。伙房后面是一条窄窄的水渠,引的是谷底那条冰溪的水,水面上漂着碎冰,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地形看清楚了。退路也找好了。
刘叙白深吸一口气,从松林里走出来,装作一副半夜找水喝的随意模样,朝那间亮着灯的伙房走去。他刚走到空地中央,还没踏上伙房的门槛,身后碎石小路上就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极稳,不急不缓,节奏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但在这种时辰、这种地方,越是从容的脚步声,越让人脊背发凉。
刘叙白站住了。
“刘公子,这么晚了,来伙房做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嗓音不高不低,语气算得上客气,但客气里裹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冷意。刘叙白转过身,看到韩知渊从碎石小路的暗处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银线梅袍,换了一身深色的练功劲装,但那两柄佩剑依然一左一右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银纹在月光下闪着冷厉的寒光。
“韩师兄。”刘叙白抱了抱拳,语气平淡,“客院的水凉了,来讨碗热水。”
韩知渊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他腰间那柄青鞘长剑上——苏清欢给他的剑。韩知渊的目光在剑柄上那朵梅花纹样上停了半息,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讨热水?这个时辰,伙房的火都封了。要热水,客院有小灶,何必摸黑走到谷底来?”
“客院的小灶今晚不知道什么原因灭了,沈管事已经歇下了,不好去打扰。”刘叙白面不改色,回答得滴水不漏。
韩知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那两道目光像是两柄没有出鞘的剑,隔着剑鞘也能感受到锋刃上的寒气。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在夜风里一闪就散了。
“刘叙白,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犯一个毛病——觉得自己比别人都聪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两尺,近到刘叙白能看清他领口绣着的那圈银线在月光下的每一道纹理,“白天的提醒,你好像没有放在心上。”
“韩师兄的提醒我记着呢。”刘叙白没有后退,但语气依然保持在一个不卑不亢的分寸上,“我来伙房确实只是为了打水。韩师兄若是不信,尽管检查。”
他说着,将腰间的水囊解下来,大大方方地递了过去。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皮水囊,在青石镇时买的旧货,表面磨得发亮,塞子拔开之后里面空空荡荡,只残留着几滴水珠。
韩知渊没有接水囊。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然后就移开了视线,重新锁在刘叙白的脸上。
“你以为我会信你是来打水的?”他的声音压低了,语气里那种客气的外壳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白天我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画梅宗的水很深,你这个修为,一脚踩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结果你晚上就来谷底‘打水’。刘叙白,你是觉得我的话是耳旁风,还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刘叙白沉默了。他在心里飞快地判断着眼下的局势——韩知渊不是碰巧出现在这里的。他是专门在这里等着的。也许从他离开客院的那一刻起,就有人盯上了他。韩知渊在寒潭谷显然是能够调动眼线的角色,而自己今晚的行动,正好撞进了对方的埋伏圈里。
但同时,韩知渊只是截住了他,没有直接动手。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江晴雪的庇佑在宗门内部仍然有分量,韩知渊不敢在明面上动他;第二,韩知渊截他,不是为了打他一顿,而是要堵住他接触小蝉的路。
“那韩师兄打算怎么办?”刘叙白抬起眼睛,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是把我赶回客院,还是押到执法堂去,告我一个半夜擅闯伙房的罪名?”
韩知渊眯起眼睛。他显然没有料到刘叙白在被他当场截住之后还能这么镇定。一个炼气三层的散修,孤身一人在深夜里面对一个筑基中期的宗门核心弟子,就算不吓得发抖,至少也该露出几分慌乱。但刘叙白的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平静——那种明明处在劣势却依然在冷静计算的表情。
“我不会动你。”韩知渊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江师叔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不过刘叙白,我给你最后一次忠告——画梅宗的事情,尤其是苏师妹的事情,跟你一个散修没有任何关系。你安安分分待在客院里,把伤养好,把剑练好,等你在宗门的停留期限到了,安安分分地下山。这才是你最聪明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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