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裹挟着洋流,将小小的三号福船一路推向数百里外,倭寇频繁出没的琉球海域。
万幸,浓雾终散去。
主帆在混战中受损却未全毁,用牵星板断明方位后。
福船和八幡船扬起风帆,乘风破浪。
在海上又漂了快一周,终于回归澎湖娘宫澳港口的怀抱。
返回驻地后,巡检司一把手王墨对众人血战倭寇的大无畏精神表达了高度赞扬,并热切接见了每一位游兵。
可当洪金川为两个心腹,周川、牛贵二人请功时,王墨却嘻嘻哈哈打着官腔,只是说着要查验首级,往上级中左所请示之类的面子话。
韩阳自知在官场毫无人脉,想利用这次大胜倭寇谋取晋升还需从长计议。
王墨如今模棱两可的态度正合他心意。
没在巡检司多逗留,在告假簿上按下手印后,韩阳拿了假帖一路往尖山村疾走。
尖山村位于澎湖内陆,距离娘宫澳港口约么十三四里路程。
他归家心切,纵然身上挂着大包小包,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依旧奋力疾走,终于在晌午时分赶回。
村口蜿蜒的小路上,不少村民正三五成群的返回村寨。
虽是冬日,没什么农活。
百姓却总能找到些活计做,或是打柴,或是修补房屋,总归是闲不住的。
韩阳见到几个眼熟的本家,主动打起招呼:“韩大娘!”
“韩三叔,打柴回来啊!”
几人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往路边退了几步,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子还晓得回来,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不晓得往家里拿粮,反天天靠着家里吃饭,也不害臊!”
“就是,为了这个小儿子,韩老根都找俺家借了两次粮了。”
“咳,别说了,咱村姓韩的,他哪家没上门求过?”
“还不都是为了那个傻不愣登的小儿子。”
“快快快,快走,别等会又找俺们借粮。”
韩阳本来客气的打着招呼,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黑。
如今换了灵魂,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扭转一下自己在村中的形象。
他快走几步,赶到几人面前。
“呀,韩小子,你伢都穿上鞋啦。”
一个眼尖的女人发现了鞋子,夸张的叫了出来。
韩三叔、韩大娘几人微微一怔,目光齐刷刷往韩阳脚上射来。
这年头,底层百姓能有双草鞋草穿便是顶好的事了,大部分农家即便是冬日,也大多打着赤脚。
就如眼前惊呼嚎叫的人群中,只有韩三叔脚下踩着一双草鞋,鞋跟绳还断掉了,全靠着鞋鼻绳拼命维系,这才将鞋底勉强挂在脚上。
至于韩阳从倭寇尸体上扒下来的这双皂靴,这帮村民更是见都没见过。
他们满心满脸的惊诧,视线上下扫动,有些不敢相信。
破天荒的第一次,尖山村的韩姓人家,仔仔细细打量起韩老根家的幼子。
那个从小被大家嘲弄成韩傻子的年轻小伙。
此时的韩阳已重新穿上那身晾干后的鸳鸯战袄。
他身材本就高大,再配上一双挺阔的皂靴,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精神。
“嚯,好大条干鱼!”
那眼尖女人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再次尖叫出声。
韩姓族人被这边的声音吸引,又陆续围过来几人。
见韩阳竟弄回来一条干鱼,一个个羡慕的口水直流。
这干鱼虽算不上什么好肉食,但今年福建大旱,庄稼歉收,各家各户连混个肚儿圆都难,就更别说吃肉了。
韩三叔更是狠狠咽了口唾沫,艳羡道:“韩小子,哪捡来的?”
“什么捡来的?这是我杀倭寇缴获来的!”韩阳不忿的反驳。
“你?韩小子,老叔看着你长大,我面前你就别装了。”
“还杀倭寇,你忘了你十岁的时候,看村里人杀羊,活活吓的尿了裤裆”!
“还杀倭寇,你爹韩老根是个狠人,你嘛,软蛋一个!”
韩三叔干瘦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乎的。
气的韩阳想照着他老脸上捶一拳。
“这袋子里装的是粟米吧?”
韩三叔摆出一副长辈架子,又伸出干枯的老手,颠了颠韩阳挂在腰间的粮袋。
“呦,不少,怕有二十来斤。”
“这是巡检司发军粮了吧,唉,不容易,天天吃家里的白饭,总算能往家里补贴点了。”
韩三叔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韩阳准备继续解释,韩大娘却是笑道:“行了,韩小子,别解释了,快回家看看去吧。
“我见廖寡妇又带着韩菊花去你家了,估计是上门退亲去了,你还不快些回家。”
“退亲?”韩阳微微一愣。
围上来看热闹的村民,一听这种事兴致不禁更浓了几分,纷纷眨巴着眼睛朝韩嫂子打听。
“啊?真要退亲?那之前收的定亲礼咋办?”
“廖寡妇那性子,还能吐出来不成?而且她也是有理由的,这韩小子在巡检司当丘八,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不说,还挣不下钱粮,谁家敢把姑娘嫁他啊。”
“韩小子,你赶紧回家去吧!不然你爹卖地凑的聘礼,可全打了水漂了。”
韩阳将几人的低声议论声听的清清楚楚,心中却不怒反喜。
“退亲,好事啊!”
原主十六岁时,在村子瞎混碰见了涂着胭脂的韩菊花。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彻底沦为舔狗,哭着求着老爹去提亲。
韩菊花的母亲叫廖贵梅,丈夫死后,气死婆婆,去年又卖了祖宅。
她性子也就愈发凶恶,村里人都不敢招惹,连带女儿也少有人上门提亲。
可原主的态度,让她找到了大捞油水的机会。
尖山村寻常姑娘婚嫁,也就三五两银子的聘礼。
可韩老根上门提亲时,那廖寡妇狮子大开口,要求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韩老根十分为难,可架不住最宠的小儿子苦苦哀求,只能先应下。
为了凑定亲礼,韩老根咬牙找到里正尤满存,卖了家里十亩熟田,凑下十两银子,总算帮原主定下了婚约。
这期间,韩阳没少偷家里的东西,送给韩菊花。
也就是那时候,村里人开始喊他败家子、韩傻子……
“二十两银子啊,原主真是被鬼迷了心智。”
韩阳想想就不由咋舌。
尖山村寻常农家一年的开销,加上各种赋税,也不超过二两银子。
这廖寡妇真敢开口,原主也真敢答应。
如今自己身怀价值不菲的东珠,二十两银子根本不算啥事。
不过这种女人,他可不敢娶,更不可能继续当舔狗。
主动退亲倒是好事,也省得麻烦了。
心中念头转动,韩阳加速往家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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