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胡队长,有头绪吗?”
苏浩平静地问道。
胡有福放下鞋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嫌弃和笃定的神色,语气肯定地道:“长官,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泥!而且也不用找别人,这味儿,这成色,我大概就知道这鞋主人去过哪儿!”
“哦?说说看。” 苏浩眼睛微微一亮。
“这味儿……发涩发干臭哄哄的.....”
胡有福面色有些难看,指着鞋底,“这肯定不是野地里的土,也不是江边的淤泥。您看这泥里混的这些小颗粒,灰扑扑的,像是……嗯,像是煤渣灰,但又不太纯。
还有这颜色,深褐里透着点黄……依我看,这八成是城墙根儿内外,或者靠近城门洞子那一带,再不济就是下关码头附近那些最乱的棚户区、大车店门口才有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只有这些地方,鱼龙混杂,管理最乱,好些人内急找不到茅房,或者那些拉车的、扛活的累了乏了,懒得走远,就……就随地解决了。
加上骡马粪便、垃圾污水横流,日积月累,那地下的土就沤成了这个味儿、这个色!寻常地方的泥,没这么冲的骚臭味,也没这么杂的腌臜东西!”
叶恒和黄嵩听得面面相觑,脸上的古怪神色更浓了。
叶恒忍不住低声道:“所以……你刚才差点舔到的……是……”
胡有福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这话茬,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浩面色如常,仿佛胡有福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分析。
他沉吟片刻,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这几个地方里头,哪个区域相对……嗯,相对有规矩一些,没那么乱得离谱?或者说,是那种虽然底层人多,但也有巡警偶尔能管得到、有固定店铺、相对稳定点的片区?”
胡有福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肯定是文昌桥一带!那块儿靠着旧城墙,有条小河汊子,住的人杂,但也有一些老住户和小买卖人。
我们巡警房在那儿设了个小岗亭,平时弟兄们还能时不时过去转一圈,收收清洁费,管管打架斗殴。
比起下关码头那边纯粹是苦力、流氓、暗门子的天下,文昌桥算是有王法的地方了。”
叶恒和黄嵩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浩身上,心脏不由得提了起来。
他们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直觉感到,苏浩似乎带着很明确的目的性。
苏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落在那些灰扑扑的衣服上。
他拿起其中一件上衣,在袖口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已经干涸的污渍,看起来像是溅上的油汤。
“胡队长,你再看看这个。”
苏浩将衣服递过去,指着那块污渍,“这像是面汤或者菜汤溅上的。
你……闻闻看,能不能分辨出,这大概是哪家馆子的味道?
或者说,南京城里,特别是你说的文昌桥一带,有没有哪家馆子和这味儿差不多的?”
听到这话,胡有福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他接过衣服,凑到污渍处仔细嗅了嗅,眉头拧成了疙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着脸道:“长官,这……这有点难为小人了。这污渍日子不短了,味儿很淡,还混着脂粉香和汗味……光靠闻,我实在拿不准。
我姑且试试,实在不行,我家的看门口对气味很是敏感,回头让它给长官出出力也成!”
叶恒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又凑到苏浩耳边,压低声音道:“浩哥,这衣裳上脂粉味还挺明显的,要不咱们直接查这脂粉是哪家店买的,不是更直接?
女人用的东西,店铺就那么多,查起来应该容易些。”
苏浩微微摇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足够让桌边的几人听清:“太明显了,反而容易误导。叶婉卿这种人,不会固定用某一种容易追查的脂粉。”
叶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眉宇间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浩哥,就算我们知道了她可能去过文昌桥一带,甚至知道她可能在某家馆子吃过饭……可这就能找到她吗?
这很可能只是她以前某次打探情报、采访,或者纯粹是逛街时路过、吃过饭的地方。
南京城这么大,她可能去过的地方多了,这并不能说明她现在就藏在那儿啊!说不定她早就换地方了。”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抿了一小口,然后才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叶恒,淡淡道,
“叶兄,如果我说,文昌桥一带,很可能就有这个燕子的一个长期使用的安全屋呢?”
“什么?!” 叶恒低呼一声,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浩哥,你这猜测也太……”
“大胆?还是毫无根据?”
苏浩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你仔细想想那个女佣的笔录。她提到,女主人有时候回来,身上会沾染霉味。一个像叶婉卿这样注重生活品质、用着昂贵香水、穿着昂贵衣裳的女人,为什么会沾染霉味?
她去的是什么地方?
一次可能是意外沾染,接连好几次会如此,这就不见得是意外了!”
“其次,这个女人需要频繁出入风月场所、接触三教九流进行策反工作。
但她的表面身份,是外交官陈明哲体面知性的妻子。
每次从那些地方回来,她身上必然沾染风尘气息、烟酒味,甚至……男人的气味。
所以她必须处理掉身上这些气味,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一个固定的、隐蔽的地点。
也就是安全屋,在这个安全屋内,她可以进行彻底的清洗、换装、重新化妆,消除身上一切痕迹。”
苏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仿佛在勾勒出叶婉卿的行动轨迹:“女佣还说,女主人偶尔会穿一些料子很一般的衣裳回来。
这些衣服,和她衣帽间里那些华服格格不入。
解释是什么?打牌弄脏了,在朋友家借的。
更何况,叶婉卿在南京表面上的朋友,据调查,那些富太太们,谁家会有这种料子的衣裳借人?
对富太太而言,这太掉档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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