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宗外门的任务处搭在悬崖边上,铁力木的吊脚楼在黑风里晃荡。
楼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白茫茫的雾气在下头翻滚,隐隐能听见几声刺耳的妖禽啼鸣。
陈通跟着马六走到木廊尽头,外门执事刘峰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穿着一身刻了避尘阵法的藏青色道袍,料子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刘执事,人带到了。”马六躬身退下。
陈通“扑通”跪倒,额头死死贴着硬木板:“小人陈通,见过刘执事。”
刘峰端起紫砂小壶咂了一口,吊脚楼里只剩茶水过喉的咕嘟声。陈通趴在地上,视线里是刘峰那双缠了赤金砂法线的登云靴。
“张狂死了。”刘峰放下茶壶,声音很轻。
陈通肩膀一抖,脑袋磕得砰砰响:“执事堂的仙师说张师兄是私逃下山……小人真不知道别的。”
“执事堂那帮废物懂个屁。”刘峰冷笑,走到陈通跟前,“张狂是去你那儿之后不见的。他虽然是个废物,但炼气三层的修为摆在那儿,就算要逃,也不会连个招呼都不跟老子打。他身上,有老子交待的重要东西。”
陈通把头埋得更深,带着哭腔喊:“小人该死!张师兄昨晚确实抢了小人的三块碎灵石,要是知道那灵石跟刘执事有关,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给他啊!”
刘峰盯着他的后脑勺,神识陡然放开。
在陈通的【拳心通明】视野里,一团墨绿色的灵气网像触手般扎进他的皮肉。
陈通顺从地任由神识肆虐,用意念配合古玉,将气血和心跳压制得极乱。
两息后,神识收回。
刘峰眼里的疑虑散了大半。
这确实是个凡人,浑身经脉干瘪,连半点气感都没有,体内更无任何灵力残留的痕迹。
“行了,老子没工夫跟你这废物废话。”
刘峰扔下一枚黑铁牌,砸出脆响,“今儿个叫你来,是赏你个差事。外门赵长老要开炉炼一炉清心丹,差一味三十年的回魂草。那草就长在这断崖往下三二十丈的石缝里。你去给老子采上来。”
陈通抬头,脸色惨白地看着窗外的万丈深渊:“刘执事……小人恐高,下头都是妖鸟,小人下去就是个死啊!”
“放你娘的屁!”
马六在旁边猛地踢了陈通一脚,将他踢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刘执事赏你差事,那是看得起你!再敢推三阻四,现在就挑断你的脚筋扔下去喂鸟!”
陈通顾不得揉肩膀,哆嗦着抓起铁牌,绝望地哭喊:“小人去,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陈通腰缠三根粗麻绳,手拿生锈的铁凿,悬在半空。
山风吹得他像钟摆般撞击青石,身上的麻布衣磨成了布条,后背血肉模糊——这是他故意蹭出来的深伤。
“嘎——!”
一阶下品妖兽,腐骨鸦。
陈通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清晰地看到这只恶鸦的爪子上缠绕着一丝丝灰败的死气。
他没有用任何武道暗劲。
他只是像个普通的凡人一样,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右手挥舞着那把生锈的铁凿子,毫无章法地胡乱挥舞。
“扑哧!”
恶鸦的爪子抓穿了陈通的肩膀,带起了一大块血肉。
陈通也借着这股力道,惨叫着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崖壁下滑了数尺,手里的铁凿子在石头上划出一连串急促的火星。
那只恶鸦似乎被他疯狂的尖叫和胡乱挥舞的凿子吓到了,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隐入了浓雾中。
陈通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在算时间。
下崖已过半刻钟,按照刘峰的性子,定在用神识隔三差五地扫视。
他必须足够狼狈。
陈通血淋淋的手抠着石缝往左挪了三尺。
回魂草!
而且是不止一株,在那狭窄的石缝深处,并排长着两株。
陈通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拔,而是用铁凿子费力地凿着周围的岩石。
每一凿子下去,都震得他手臂上的伤口鲜血直流。
“当!当!当!”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深谷里传开。
一炷香后,陈通艰难地将两株草连根拔起,一并塞进怀里的布包,扯着沙哑的嗓子对上方大喊:“刘执事!采到了!小人采到了!”
绳子往上拉,陈通被拖上木廊时已瘫成烂泥。他十指指甲全部崩裂,右肩窟窿冒血,双腿抖得站不稳。
刘峰坐在椅上,眉头微挑。陈通哆嗦着解开布包,双手将两株回魂草举过头顶:“回……回刘执事,小人幸不辱命。石缝里有两株,全都给您采上来了。”
刘峰伸手一招,用控物术将草吸到手里闻了闻,脸上闪过满意。
三十五年的年份,比要求的高不少,够他在赵长老面前长脸。
但那满意一闪而逝,立刻转为阴冷。
他走到陈通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陈通,你运气不错。一阶恶鸦没撕了你,还能多采一株。当个挑水杂役,真是委屈你了。”
陈通脑袋扣在木板上:“小人不敢!小人是农户出身,小时候爬树惯了。都是刘执事洪福齐天,小人才能沾仙气保住狗命!”
刘峰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在血肉上刮。
吊脚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马六悄悄握紧了飞剑叶柄。
陈通趴在地上,指尖的血嗒嗒滴落。
他胸口的古玉烫得吓人,【拳心通明】中,刘峰周身的木属性灵气正在剧烈波动。
刘峰在犹豫要不要拔剑杀了这个凡人。
死个杂役惊动不了宗门,但刚拿了草就杀人,会落个刻薄的名声,不利于拉拢人心。
更何况,这小子的恐惧和伤势真实得毫无破绽。
“行了,退下吧。”
刘峰冷哼,挥袖扔下两块下品灵石,“赏你的。回去把伤治治,等以后还有好差事还找你。”
“谢刘执事赏!”
陈通抓起灵石,千恩万谢地倒退着爬了出去。
看着那烂泥一样的背影消失,刘峰面色阴沉得要滴水。
“执事,就这么放他走了?”马六在一旁低声问,“张狂的事……”
“他没那个本事杀张狂。”
刘峰把玩着手里的回魂草,眼神阴鸷,“但是,这小子的命太硬了。老子看着他,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他突然转过头,对马六冷声道:“去,盯着他。看看他这几天回去都见了谁,用了什么药治伤。若是发现有一丝一毫不对劲的地方……”
刘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小人明白。”马六心领神会,躬身退了下去。
陈通一路扶着岩壁,一瘸一拐地蹭回了杂役院。
路上遇到的弟子和杂役纷纷嫌恶避开。他低着头,脸上始终挂着后怕。
推开柴房木门的那一刻,他瘫倒在地上。
“咯吱。”
木门关上。
陈通趴在泥地上过了三息,确认方圆十丈无神识扫过,才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的恐惧和绝望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平静得像一面死水。
他扯开烂衣看了眼肩膀的血窟窿。血已被武道暗劲压制锁住,肌肉在蠕动。
这点伤两三天就能自愈。
他走到桌边用破布条随便裹了裹伤口,从灶膛砖缝里摸出泛黄的账本,用炭笔在【刘峰】那一页的底端落字:
【刘峰,木灵根,炼气五层,疑心极重。今日以“回魂草”行借刀杀人之计。神识试探三次,偏重于左侧檀中穴,此乃其习惯性盲区。下品法衣一件,全力三拳可破。】
写到这里,陈通的手猛然顿住。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因在悬崖上用力过猛,掌心常年练拳形成的厚茧被岩石磨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挑水杂役该有的松散死皮,而是深夜对着空气震荡灵气练出来的武道老茧。
那是走刚猛拳路的人才会有的茧子。
陈通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根针!
刘峰最后看他手掌的那一眼,不是在看灵石,而是在看他的手。
“漏算了……”
陈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重新刮起的暴雨,低声自语。
修仙者再轻视凡人,刘峰也不是纯粹的蠢货。
自己表现得再像废物,这双洗不掉的拳茧,在懂行的人眼里就是活靶子。
他顺着窗缝往外看去。
大雨连成白幕,杂役院外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人影正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站着。
那是马六。
陈通收回目光,将账本贴身收好。
“思过崖。”
随后,他低声吐出三个字。
那是外门杂役最不愿去的地方。
崖底常年弥漫着能腐蚀皮肉的黑腐瘴,除了采集青纹石,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但对陈通来说,那里没有刘峰的神识,没有马六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通背拳谱》后半部拳印的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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