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感知中,峡谷入口处的迷雾突兀地翻滚起来。
一道包裹在浓郁青色法力中的身影,裹挟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带着狂暴的筑基威压,生生撞开了翻滚的瘴气,落在一线天的乱石滩上。
刘千山提着青木剑,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二阶盲熊虽然被斩,但他强行动用筑基期法力,导致经脉隐隐有些刺痛。
更让他惊怒的是,那股混合了熊血的麻痹藤无色气体,此时已经开始蚕食他的神识。
原本能覆盖三十丈的筑基神识,如今放出去,只要超过十五丈,便是一片黏稠的混沌。
“藏头露尾的鼠辈,滚出来!”
刘千山厉喝一声,声音在狭窄的绝壁间疯狂回荡,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没有人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烈、近乎挑衅的腐尸毒气味。
刘千山提剑前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周身的护体灵气幕犹如一层实质般的青色琉璃,将四周蔓延过来的惨绿瘴气死死隔绝在外。
就在他行进至谷口内三十丈、恰好踏入一线天中段的刹那。
前方十五丈外,两块一人高的巨石夹缝间,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属于凡人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声音极小,但在筑基修士敏锐的五感中,不亚于一道惊雷。
“找死!”
刘千山没有丝毫犹豫,生性多疑且残忍的他,绝不会给对手任何抢占先手的机会。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处石缝猛地一指。
“去!”
悬浮在身侧的青木剑蓦然暴涨,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长虹,带着刺破空气的锐利尖啸,瞬间撕裂了漫天大雾,狠狠地轰在了那两块巨石中央!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两块数千斤重的红黑巨石被筑基期飞剑的霸道威力生生轰成了漫天齑粉。
恐怖的法力余波化作狂风,将方圆十丈内的浓雾瞬间清空。
然而,碎石散落之后,乱石坑里却没有任何血肉横飞的场景。
原地,只有一具被飞剑生生绞成碎屑的“草扎人”。
那草人是用谷口的枯黄杂草编织而成,外面套了一件破烂的灰布短衣——那是青峰宗杂役最常见的衣物。
草人的胸口处,正挂着一团被飞剑法力震碎的干瘪碎肉,散发出浓烈的凡人血气。
“草人替身?!”
刘千山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那是凡俗间武夫或者低阶江湖术士用来迷惑野兽的手段。
那草人身上涂抹了新鲜的凡人血气,在浓雾的掩护下,竟然在刹那间骗过了他受到压制的神识!
“该死!”
刘千山反手一招,将青木剑召回身侧。
这一击虽然威力巨大,但斩在空处,不仅没有伤到敌人,反而让他体内的法力再次平白损耗了数缕。
最重要的是,这种被凡人手段戏耍的屈辱感,让这位外门执事心中的怒火彻底升腾了起来。
躲在最深处石缝中的陈通,缓缓闭上了眼。
在【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中,一条常人看不见的“气血丝线”,正系在他的左手食指上,顺着地面杂乱的石缝,一路蔓延到前方。
刚才那具草人,就是他用武道暗劲牵引丝线,在刘千山神识边缘制造出的动静。
“一具。”
陈通在心底默默计算。
筑基期飞剑,全力一击,耗灵约莫百分之一。
但刘千山此刻心中有怒,出手的力道比平时更重,法力损耗在加大。
还没等刘千山从惊怒中平复过来,左侧三十丈高的悬崖峭壁上,再次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石滚落声。
“沙——”
近乎一模一样的凡人血气,在迷雾中一闪而逝。
刘千山多疑的本能让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几乎是下意识地认为贼人正利用身法在峭壁上游走,准备居高临下发动偷袭。
“给本执事滚下来!”
刘千山眼中杀机爆闪,根本不顾神识的模糊,一掌朝着上方拍出。
掌心之中,一团暴虐的雷光骤然炸裂,化作一道手臂粗细的“掌心雷”,轰鸣着撕碎大雾,狠狠地砸在了那处峭壁突出的石台上。
雷光炸裂,碎石如雨。
然而,落下来的依旧不是尸体,而是一地被雷火烧焦的枯草碎屑。
第二具草人。
“混账!混账!!”
刘千山暴怒,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自视清高,身为筑基大修,今日竟然在这没有灵气的破山谷里,连续两次被低劣的凡俗手段给耍了。
他那被奇毒麻痹的神识疯狂地朝四周横扫,试图找出那个躲在暗中拉线的人。
可在一线天的诡异地形下,四周除了冰冷的红黑岩石和紊乱的灵力磁场,他什么也感知不到。
而陈通,依旧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坐在死胡同里。
他的左手五指开始微微跳动,如同在编织一幅看不见的琴网。
随着他的动作,峡谷中段、后段、甚至是刘千山脚下的乱石缝里,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微弱的异动。
“沙……”
“咔哒。”
刹那间,大雾弥漫的一线天内,仿佛有七八个动作敏捷的凡人武夫,正借助着地形的掩护,朝着刘千山合围而来。
每一处异动中,都带着那种该死的、属于外门杂役的凡人血气和破衣烂衫的摩擦声。
“全都是假的……不!也有可能是真的混在里面!”
刘千山提着飞剑,整个人陷入了极度多疑的挣扎中。
他怕自己不理会,其中一具草人会突然暴起,变成那个夺走炉鼎的魔道散修,给他致命一击;他又怕自己出手,再次落入对方消耗法力的陷阱。
这就是多疑者的死穴。
在无法绝对掌控全局的时候,他们往往会选择最稳妥、但也最消耗力量的方式——将所有潜在的威胁全部抹杀。
“既然都不出来,那本执事就将这峡谷彻底荡平!”
刘千山长发狂舞,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他将体内剩下的八成法力轰然催动,周身的青色护体灵气幕暴涨至一丈方圆,将四周的石壁震得寸寸龟裂。
“青木剑诀,化雨!”
刘千山双指并拢,对着身前疯狂点出。
悬浮在半空的青木剑剧烈哀鸣,随即在空中幻化出七八道凌厉的青色子剑。
这些子剑裹挟着筑基期的恐怖威压,如同雨点一般,朝着神识范围内所有产生异动的地方无差别地轰击而去!
轰!轰!轰!轰!
连环不断的爆炸声在狭窄的一线天内彻底炸响。
百丈高的悬崖承受不住如此密集的法力轰击,无数巨大的红黑山石开始从上方崩落。
第三具草人被飞剑穿心,炸成粉碎。
第四具草人被子剑削去头颅,化作枯草。
第五...第六...第七...
短短十个呼吸的时间,刘千山连出了十三记飞剑,动用了两次大范围的剑诀。
整个一线天中段,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废墟,地面被生生削低了三尺,到处都是焦黑的雷痕和凌厉的剑气肆虐过的裂口。
呼、呼、呼。
刘千山拄着飞剑,站在满地枯草碎屑与红黑乱石的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短时间内如此高强度的法力爆发,让他的经脉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他急忙内视丹田,却发现原本充盈的筑基法力,在经历了盲熊之战和刚才那场疯狂的无差别轰击后,此时竟然只剩下了——
七成。
不对,隐隐已经跌破了七成,朝着六成半滑落。
而从始至终,他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有摸到一下。
“耗子,你以为用这些凡人的破草人,就能活命吗?!”
刘千山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从怀里摸出一枚回气丹吞下。多疑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迷雾深处。
他知道,草人已经全部被毁,那个藏在暗中的人,该露出马脚了。
风,在这一刻突兀地驻了足。
弥漫的惨绿浓雾,在经历了无数剑气的撕裂后,开始缓缓朝中央合拢。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前方那条最狭窄、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死胡同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踏...踏...踏...”
脚步声很沉,没有修士那种空灵飘渺的仙气。
反而带着一种一脚深、一脚浅的独特节奏。
那是左腿残废、行迈靡靡的人,在碎石地上拖行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刘千山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处石缝。
迷雾翻滚,一个挺拔却穿着破烂灰布短衣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右脚跨出,左腿有些不利索地在后面拖行了一下,在泥地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的手里没有拿剑,也没有拿任何法器,只有一双手臂,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
那是外门那个最无能、最唯唯诺诺的残废杂役——陈通。
刘千山看着他,原本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荒诞的错愕。
“是你?!那个夺走炉鼎的魔道贼人……竟然是你这个残废?!”
刘千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种被修仙界最低贱的凡人杂役戏耍后的巨大羞辱。
陈通站在离他十五丈远的地方,那张常年木讷的脸上,没有了半点往日的卑躬屈膝。
他迎着筑基大修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缓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冰冷、没有丝毫温度的诡异笑容。
空旷、死寂的峡谷里,陈通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了起来:
“刘执事,你的护体灵气,现在还剩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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