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一行人已行至冷泉县城外。
尚未走近,众人便瞧出了反常。
这一路行来,越靠近县城,周遭便愈发荒僻,到了城郊时,已是草木焦枯,满目疮痍,连地皮都泛着一层死灰。
可此时远远望去,那冷泉县城竟是绿意融融,一片苍翠。
城墙还在,只是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无数翠绿的藤条从墙根爬上墙头,又从墙头垂挂下来,密密麻麻地缠了一层又一层,像是给整座城罩上了一件绿绒大氅。
城门半掩着,门洞里头垂满了藤萝。
便如一道碧绿的帘子,将城内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只偶尔漏出一两处空隙,透出些幽暗的绿光。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住了脚。
那赵头儿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这……这是冷泉县城?怎么成了这副光景?”
那四弟也瞪大了眼睛,指着城门道:
“有人!里面还有人在走!”
众人一惊,立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那绿藤帘子后面,果然隐约有几条人影,正在其中来回走动。
绿光幽暗,时隐时现。
只是隔着层层藤蔓,怎么也看不真切。
又因为藤条随着风微微晃动,将那些人影也晃得支离破碎。
赵昆喉头滚动了一下,强压着声音道:
“那是人,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沈回却只淡淡扫了一眼,道:
“你们在外头等着便是。若里面还有活口,贫道自会将其带出来。”
那四弟急道:“可若是父亲已经……已经成了那种东西呢?”
沈回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自然是一把火烧了。”
“什么?那怎么能行!”
那四弟叫了起来,脸上又惊又怒:
“父亲便是真死了,也应该入土为安,怎能由你一把火烧了?”
沈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道:
“你待如何?”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森冷。
那四弟登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刚要再争,沈回却已一挥衣袖。
一道火线当空掠出,闪电般扫过城门口,将那些垂挂下来的藤条尽数切断。
断口处“嗤嗤”地冒着白烟,落下时还在燃烧,片刻后才渐渐熄灭。
沈回不再理会众人,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城门走去。
陆欢小跑着跟在身后。
徐业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笑了一声,转头对那几个镖客道:
“你们瞧,连个小丫头都进去了,我徐某人实在没那么厚的脸皮缩在外头。”
说罢便甩开膀子跟了上去。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
祝姑娘望着三人的背影,略一沉默,开口道:
“这三位都是有本事的人,有他们进前探路,反倒比我们一股脑拥进去要稳妥些。我们且在城外候着,待里头有了准信再作计较。”
镖客们听了这话,明显松了口气。
可谁知那二哥与四弟却不干了。
先是那四弟急道:“三姐,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来找父亲的,怎能缩在城外,止步不前?”
那二哥也道:“四弟说得对。那道士先前不是说冷泉县已变成尸煞之地么?可这一路走到城门口,哪有什么行尸?”
祝姑娘眉头微蹙,似也有些犹豫。
她向来行事稳妥,可两个兄弟这般说了,也不好强压。
最后她叹了口气,道:“既如此,那便一起进去吧。”
几个镖客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赵昆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不住地抽搐,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儿里,又碍于颜面不好说出口。
其余镖客虽在暗骂那两兄弟蠢货,却也不得不跟上。
一行人便朝城门走去。
进了城门,众人才真正看清这城中的景象。
满城皆绿。
那藤蔓何止是爬满了城墙,便连街巷两旁的房屋、坊墙、牌楼,也尽数被青藤包裹。
那些藤条贴墙而走,盘根错节。
犹如无数青蛇缠在一起,将天光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抬头望去,头顶只有绿油油一片,不见天日。
只偶有几点细碎的日光透过藤叶的间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城中空无一人。
方才在城门外远远望见的那些人影,此刻竟一个也瞧不见了。
长街寂寂,两旁铺面门板半掩。
风从巷口穿过,吹得满城藤叶簌簌作响。
前面依稀还能看见两个背影,一高一矮,正是沈回与陆欢。
徐业也还能瞧见个后脑勺,正大大咧咧地朝前走。
众人连忙跟上。
几个镖客早已拔了刀,背靠着背,一步步挪着。
那四弟虽嘴上叫得凶,此刻却缩在骡背上,脸色煞白。
偏偏这时候,那三匹牲口却忽然不肯再往前走了。
那匹枣红马还好些,只不住地打响鼻,四蹄在地上刨动。
那两匹黑骡却跟犯了犟似的,任凭怎么拉扯,就是半步也不往前挪。
一个瘦高镖客拽着缰绳,嘴里骂骂咧咧:
“走啊,他娘的,这牲口今儿是中邪了不成。”
可他越拽,那骡子越往后退,四蹄在地上蹬得尘土飞扬。
另一个圆脸镖客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才勉强将那骡子拽动半尺。
可刚一松劲,那骡子便又往后缩了回去。
赵头儿也恼了,走上前来,照着那骡子屁股就是一脚。
骡子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却仍不肯往前。
他眼角余光扫过街角,见沈回三人已走得远了,又怕把人跟丢,急得心头火起。
“该死的畜生,平日里也没见你这般怂过!”
他说着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窄刃小刀,借着骡马身体的遮挡,反手就往骡子屁股上狠狠一扎。
谁知那骡子吃痛,后腿猛地一尥,直接将他踹翻在地。
赵头儿瞬间委顿在地。
他捂着裤裆,满脸痛楚,这下更气了。
可骡马挨了扎,依旧还是不肯走。
只嘴里“唏律律”地叫个不停,四蹄在地上乱蹬乱刨,犹如发狂一般。
另外两匹也受惊不小,跟着挣动起来,将缰绳扯得“咯吱”乱响。
瘦高镖客手上一滑,缰绳脱了手,那骡子便调转头,朝城门方向跑了去。
他连忙去追,跑出好远才把缰绳捞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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