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看着江小易,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还挺凶的。”
“我凶吗?”江小易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我已经很克制了。”
“你刚才那样叫克制?”
“我要是放开了说,他能当场哭出来。”
钟小艾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之后,她看着江小易,认真地说:“不过你说的那些事,我确实不知道。侯亮平在背后搞了那么多小动作?”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江小易夹了一块鱼肉,“这人就是个墙头草,谁对他有用他就往谁那边倒。祁同伟把他当学弟照顾,他在背后捅刀子。这种人,你离他远点。”
钟小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场冲突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吃到一半,钟小艾忽然说:“江小易,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这么骂侯亮平,他回头肯定会记恨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江小易抬起头“我怕他什么,在我看来,他就是个废物,要说怕,其实也怕,就怕他蹦到脚面子上,不咬人膈应人。”
钟小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这人,嘴是真毒。”
“实话而已。”
两个人把酸菜鱼吃得干干净净,汤都没剩下。江小易去结了账,三菜一汤,加两碗米饭,一共八块四毛钱。
出了饭馆,阳光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送你回去吧。”江小易说。
“不用,又不远。”钟小艾摆摆手,“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不是过两天就要去北京了吗?”
“嗯,后天的火车。”
“那到了北京有时间写信。”
“好。”
钟小艾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江小易。”
“嗯?”
“有时间我去找你玩。”
江小易笑了笑,转身离开。
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沉稳持重的中年。
北京,长安街某段,能源部的办公大楼矗立在秋日的阳光里。
江小易的办公室在九层,窗外能看见一排银杏树,叶子正从绿转黄,在风中簌簌地响。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关于西部能源基地建设规划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页边。
四十四岁的江小易,头发依然浓密,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眼神比以前更深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桌上的电话响了。
江小易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赵德汉”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赵德汉。他的老部下,当年在政策法规司坐对桌的同事。
这些年他在能源部从科员一路干到副司长,赵德汉也在下面的司里当上了处长,管矿产资源配置,一个不大不小但油水很足的位置。
两个人虽然还在同一个部委系统,但江小易升上来之后,有意无意地跟以前的旧部保持了距离。
原因很简单,这是《人民的名义》的世界,而赵德汉这个名字,在剧情里是个什么下场,他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处长,贪了两亿多,藏在别墅的冰箱里、床上、柜子里,一分钱不敢花,每天骑自行车上班,吃炸酱面。最后被侯亮平查出来,锒铛入狱。
江小易知道这个结局,所以这些年一直在疏远赵德汉。
不是不想拉他一把,而是有些人的命运,不是他拉得住的。
更何况,他自己也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圣人,他只是更聪明一些,更谨慎一些,更懂得在这个系统里怎么活下来。
电话响了五六声,江小易还是接了。
“江哥,是我。”
赵德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江小易太熟悉这种语气了,这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才会发出的声音。
“德汉,”江小易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什么事?”
“江哥,我可能……要出事了。”
江小易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最高检……”赵德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我感觉最高检在查我,我这几天担惊受怕,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觉得他们随时会来抄我的家。江哥,我真的害怕……”
江小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家有什么?”
“江哥,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里啥也没有。”赵德汉的声音急促起来,“我家就是一个普通的单元房,家具都是旧的,电视还是结婚时候买的那台,我——”
“德汉,”江小易打断了他,“我问的不是你那个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江哥,”赵德汉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这些年,我经手的那些项目……有些钱,我拿了一些。”
“多少?”
又是漫长的沉默。江小易能听见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两亿多。”
江小易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两亿多。一个处长,经手矿产资源配置,两亿多的灰色收入。
这个数字大到他甚至不想去追问细节,问了就是麻烦,知道了就是共犯。
他早就不是那个在汉东大学图书馆里埋头读书的年轻人了。
十几年的部委生涯,他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也处理过比这更棘手的事情。
“德汉,”江小易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一项日常工作,“你听我说。”
“我在听,江哥。”
“既然最高检已经开始调查你,说明你应该已经被盯上了。你觉得你能跑得了吗?”
赵德汉的呼吸更重了:“跑不了……我知道我跑不了。可江哥,你能不能拉我一把?我的钱……”
“你的钱一分都不要动。”江小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件事你先别着急,着急也没用。我明天找一下胡部长,把你的事说一下。最高检的手伸得再长,也得讲规矩。”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赵德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江哥,多谢江哥,多谢江哥!我以后一定——”
“不用以后。”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但平淡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别说在胡部长那里,就是在我这儿,你都没有以后了。德汉,你要明白一件事,到了这一步,最好的下场就是主动退赃,争取宽大处理,然后退居二线,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要是这两天被人抓住把柄,把事儿闹大了,谁也插不上手。”
赵德汉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虽然还有些发抖,但比刚才镇定了不少:“江哥,我这几天要去一趟川省。有些我审核过的项目,需要去核对考察一下。我本来是今天下午的飞机……”
江小易听懂了。这是赵德汉在给自己找退路,趁事情还没完全爆发,先把该抹的痕迹抹掉,该补的窟窿补上。
“去吧。”江小易说,语气里有了一丝温和,“该自己负责的,就要去负责。”
“我知道了,江哥。谢谢你。”
电话挂了。
江小易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德汉。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然后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阅。
但批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进不了脑子。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银杏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下午五点,江小易准时下班。
他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开车送他去了另一个方向。
车子穿过长安街,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小刘,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好的,江司长。”
江小易推开那扇门,走进了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深秋的柿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小灯笼。这是裴家的老宅子,他的岳父裴一泓住在这里。
“姑爷来了。”保姆迎出来,“裴叔说今天晚点回来,让您先坐着,吃饭不用等他。”
江小易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他给媳妇裴婉晴打了个电话:“婉晴,晚上你去接儿子吧,我到爸这边来了。”
“正好,我也好长时间没回去了,我也去。你先去吧,我一会儿接了儿子再来。”
“好。”
挂了电话,江小易坐在藤椅上,看着头顶的柿子树发呆。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黄。
保姆端了一杯茶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明前的龙井,入口甘甜,但今天他喝不出什么味道。
他在等裴一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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