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然从大雄宝殿出来时，日头正从头顶偏西，他沿着回廊往前走，拐过一处转角，就看见张小凡和林惊羽正蹲在一棵老银杏底下，两人凑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地上有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正蹬着六条细腿在那打转。
张小凡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把那虫拨正，那甲虫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飞快地爬走了。
林惊羽蹲在旁边看着，没什么表情。
"你俩倒是闲。"张浩然走到两人身后。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张小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了笑：
"浩然师兄。"
林惊羽也站了起来，朝张浩然拱手行了一礼。
张浩然摆了摆手，自己找了个树根底下的大石头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坐，别站着说话！"
张小凡在石头另一头坐了下来，林惊羽犹豫了一下，也在稍远些的位置坐下。
林惊羽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身子微微侧向张浩然那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掌门师兄，您今天在后山渡劫……那声势也太大了，整座须弥山都在晃。"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您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张浩然靠在树干上，双手枕在脑后，闻言笑了一声。
他没有急着回答，偏头看了一眼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想了一会儿，然后道：
"我的境界嘛……你只要知道挺高的就好了。
高到我说出来你大概也听不懂。
你俩还是先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好好修炼，先突破到上清境再说。"
林惊羽听完这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追问，但到底忍住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袍子的布料，过了一会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上清境……哪有那么容易。"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但张浩然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他偏头看了林惊羽一眼，也没戳破，只是笑了一下。
张小凡坐在石头另一头，听见林惊羽那声嘟囔，只是呵呵笑了两声，没接话。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弓着背，目光落在面前地面上那只甲虫爬走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人就这么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
张浩然忽然开口：
"昨天问你们那个问题，今天有新的想法没有？"
林惊羽道：“师兄，我还是坚持我昨天的想法！”
张浩然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张小凡。
张小凡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想了想，然后道：
"师兄，我昨晚琢磨了好久，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越想越糊涂！"
张浩然偏头看他："怎么说？"
张小凡挠了挠后脑勺，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话还是说了出来：
"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师兄你听听就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昨晚一直在想，如果一个人做了很多好事，忽然做了一件坏事，那他还算正道吗？
反过来，如果一个一直做恶事的人，临死之前做了一件非常大的善事，那他算邪道吗？"
这话说出口，树荫底下安静了一瞬。
张浩然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你是真的在思考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偏了一下，扫过旁边的林惊羽。
林惊羽对上那道目光，脸色微微红了一下。
张浩然收回目光，又看向张小凡：
"不过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也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因为我的答案，未必适合你。
该怎么想，你得自己去找，遵从本心就好。"
张小凡听完，低下头，目光又落回地面上，像是在琢磨这句话里的意思，半晌没有出声。
林惊羽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张浩然开口道：
"那掌门师兄，你觉得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张浩然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个小老弟是怎么回事，这辈子估计也当不了青云门什么高层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没变，依然带着笑，语气也还算温和：
"我刚才回答小凡的时候说了，我的答案不一定适合你们。"
林惊羽坐直了身子，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我知道，但还是想听听师兄的看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想向师兄学习。"
张浩然彻底无语了，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你真想听？"
林惊羽见他松了口，连忙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请掌门师兄指教。"
张浩然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林惊羽面前，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声音不紧不慢：
"我眼中的正与邪啊……"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惊羽脸上：
"那就是我说他正，他就是正。
我说他是邪，他就是邪。
明白了嘛？"
话音未落，张浩然的身形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瞬，他出现在林惊羽身后，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那一脚力道不大，林惊羽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张浩然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双手抱胸，看着他：
"小老弟，我看你现在就不太正。
你说你是不是杠精？
我是掌门好不好，你还问起我来了？
以后多和小凡学学，少说话，多做事。"
林惊羽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恼，确实没恼。
但要说完全不气，那也是假的。
他鼓着个嘴，沉默着走回石头旁边站定，没再坐下，也没再开口。
张小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压住，漏出一声极轻的笑，随即又连忙收敛了。
张浩然看了他一眼，然后收了玩笑的神色，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小凡，惊羽，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一声。"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当年草庙村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晚上随我去一下大雄宝殿。”
张小凡猛地站了起来，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
"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现在就告诉我吧。"
林惊羽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张浩然。
张浩然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他伸手在张小凡肩上拍了拍：
"我知道的不多，大多都是猜测。
晚上随我去一趟大雄宝殿，天音寺的方丈会亲口跟你们说清楚，耐心等一等。"
说完张浩然收回手，转身朝回廊方向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先回去歇着吧，傍晚我来叫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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