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没有直接说怎么治，怕是暂时也不知道吧。”
“嗯？公主果然聪慧过人，放心，你的根儿本王已经找到了，后续便不是什么难事儿。
我身边可是有神医的。”
金善雅没接话。
背脊撑得直直的，下巴的弧度一寸都没松。
顾墨染也不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放下。
帐外操练的喊声一阵一阵传进来，闷得像隔了层棉布。
隔了能有半盏茶的工夫，金善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
“殿下方才……用的什么法子？我竟探究不到你体内的气。”
顾墨染拿茶盖刮了刮杯沿，眼皮都没怎么抬：“公主想知道？”
金善雅没吭声，但下巴微微往下点了一下。
“龟息敛气法。”
金善雅嘴唇动了动：“龟息……”
“嗯。”
顾墨染把椅子往后仰了仰，两条腿伸直，一副要在这儿歇晌的架势。
“真气往里头一收，外人怎么探都是一片空。公主方才那一手‘月虎聆风’，探着什么了？”
金善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探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不对。
不止是空。
还有一股力道，顺着她的感知原路打回来，震得她半条经脉发麻。
她盯着顾墨染的脸，停了几息才开口：“殿下体内……气机不对。像是走火入魔。”
顾墨染的手指在茶盏边上敲了一下：“公主倒是看得准。”
金善雅的呼吸顿了一拍。
果然没说错。
这人身上的经脉奇特，和先天武者并不一样，真气流转得也很奇怪，像是源源不断在奔涌，
换个寻常武者，根本控制不住，早该半身不遂了。
偏偏他还坐在这儿，跟没事人似的。
还能打出三品的气劲。
这说不通。
她不信邪，真气再度催发，探了第二回。
这一次连结界边缘都没摸着，一股更浑厚的力道兜头盖脸弹回来，沿着经脉倒灌进五脏六腑。
喉头一腥，她偏过脸，牙关死死咬住，硬把涌上来的那口血咽了回去。
顾墨染瞄了她一眼，把茶盏搁到桌角：“别试了。再探一回，伤的是你自己。”
金善雅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两三回，才把胸口那股翻搅的气血压下去。
她盯着顾墨染的侧脸，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顾墨染起身，绕过茶几，在她面前三尺处站定。
没再往前。
他记得她的规矩。
但就这个距离，已经够了。
他微微弯腰，视线压下来，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公主，你最大的毛病，知道是什么吗？”
金善雅仰着脸看他，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自负。”
金善雅的睫毛抖了一下。
嘴张开又合上，舌头顶着上颚，半天没找着词。
她想反驳。
可脑子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拼出一句站得住脚的话来。
就比如她的病。
十二年。
她暗地里问过多少人？
宫里的御医，山上的道人，南边海港里的蛮夷术士，能找的全找遍了。
每一个人的回答都一样：天生虎灵血脉，神的恩赐，无法更改。
她信了十二年。
如今这人坐在她对面，三言两语，把那十二年的“神恩”踩进了泥里。
她不想信。
可那句“能治”像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桌上的烛芯爆了一粒火星，噼的一声。
金善雅垂着眼，盯着自己膝头的衣褶，一道一道数过去，又数回来。
脑子里全是浆糊。
顾墨染把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坐回椅子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鱼已经咬钩了。
急不得。
安静了许久，金善雅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条件呢。”
顾墨染把茶盏在桌上转了半圈：“急了？”
金善雅没接腔，但盯着他的那双眼睛没挪开过。
顾墨染把茶盏放稳，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那股懒劲儿收了：“帮我一件事。”
金善雅拧着眉：“什么事。”
顾墨染竖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先欠着。到时候了，我来找公主收。”
金善雅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瞬。
这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底牌亮出来。
她垂下眼，牙齿在下唇内侧磨了两下。
“……好。”
顾墨染把那根竖着的手指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痛快。”
金善雅没再开口。
帐帘被风掀起来一角，灌进来一股带着马草味的凉风，又落下去。
她坐在那儿，脊背还是直的，手搭在膝上，五指并拢，拇指压着食指的指甲盖，一下一下地摁。
顾墨染没看她。
他低头拨弄着茶盏里泡烂的茶叶，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够了。
剩下的，让她自己慢慢熬。
顾墨染拿指甲在杯沿上刮了两下茶垢，刮出一声细响，才把茶盏搁回桌面。
“咱们先说正事，公主此次前来是为了？”
金善雅的手搭在膝头，腰杆子没弯过。
“我需要大衍出兵，帮高丽夺回釜山浦。”
顾墨染没接话。
随手打开那张朴赖璋带来的羊皮舆图，两只手撑开往桌面上一摁，四个角拿茶盏和砚台压住。
朱砂笔勾过的海岸线从北拖到南，釜山浦被一个圆圈框死了，圈旁边挤着蝇头小字。
顾墨染扫了几眼，眉头越皱越深。
“这么麻烦？
公主，来来来你先看看这个，难道你还没看出高丽有多危险？”
金善雅起身，绕过自己那把椅子，站到桌沿。
目光顺着港口线一路往内陆拖，拖到北边那条海峡。
手指抬起来比了比，隔着半寸，没碰纸面。
顾墨染拿笔杆戳了戳图上一块空白。
“看图上说，你的人屯在这儿，离釜山浦三天脚程。”
笔杆往右一划。
“倭军的线已经过了庆州外港。”
又往北点。
“仁川。”
金善雅的视线钉在那三个字上。
“南边的港口全丢了，仁川是你们最后一个能停大船的地方。”
笔杆往桌上一丢，叹了口气。
金善雅紧张了。
“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公主别慌。
这样，大衍可以出兵，
仁川借我停船，残军的兵权交出来，战时归我调。”
炭盆里什么东西炸了一下，火星子蹦出来。
金善雅抬头的动作很慢。
“不行。”
两个字，堵得严严实实。
“仁川是从海路前往开京的门户，后面是宗庙，把仁川给你，等于把高丽的祖坟钥匙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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