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头渐渐蹙紧,他放下那点泥土,又从怀中摸出一根银针,轻轻探入花泥深处,片刻后抽出,对着光线细看针尖。
反复查验几次,刘府医转过身,对着江盏月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回禀夫人,这花泥之中,确实掺了药粉。
此物经特殊法子炮制过,性极阴寒滞涩。混在土中,缓缓发散,若长期置于女子身侧,轻则气血凝滞,重则……宫体受损,于生育一途,有百害而无一利。”
空气一下子像是冻住了,几个小丫鬟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出。
“夫人明鉴!”
老陈早在刘府医说出“阴寒滞涩”几个字时,就已瘫软在地,此刻更是如遭雷击,猛地以头抢地,“咚咚”磕得震天响,涕泪横流:“小人真的不知啊!这花、这土都是寻常的,小人绝不敢动手脚!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江盏月没看他,只对刘府医微微颔首:“有劳刘大夫走这一趟。”
她侧过头,对侍立身旁的丫鬟琥珀吩咐,“琥珀,替我送送刘大夫。今日劳烦刘大夫了,府中花草小事,勿要外传。”
刘府医何等通透,立刻躬身道:“夫人放心,老夫明白。今日只是来为夫人请个平安脉,别无他事。老夫告退。”
说完,便提着药箱,跟着琥珀快步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自己人。
江盏月这才缓步走到主位坐下,伸手端起了茶几上那盏茶。
之后,她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抖成一团的老陈身上。
“陈花匠,”她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你在府里侍弄这些花草,手艺是极好的。”
“今日这花泥里的东西,”江盏月将茶杯轻轻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从哪儿来的?谁给你的?你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老陈猛地抬起头,额头已是一片青紫,混合着灰土和血迹,狼狈不堪。
他脸上血色全无,谋害主母,尤其是可能谋害未出世的小主子,这是牵连全家的大罪!
“夫人饶命!是小人糊涂!小人被猪油蒙了心!” 他几乎是嚎哭出来,声音嘶哑破碎。
“是浆洗房的青禾!她说她月事不来,怕是有了身孕,求小人找郎中要一副去淤活血,能悄悄落胎的方子!
小人看她哭得凄惨,又想着她是夫人从江家带来的人,就、就鬼迷心窍答应了!”
他一边哭诉,一边狠狠抽着自己耳光:“今早这盆花……定是她、她趁小人不注意动了手脚!小人若早知道她存了这等歹毒心肠要害夫人,就是给小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啊!夫人!小人句句属实,若有虚言,叫小人天打雷劈,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青禾。
这个名字从老陈嘴里吐出,江盏月眼底迅速结了一层寒冰。
果然是她。
春桃在一旁听得又惊又怒:“又是那个黑了心肝背主的贱蹄子!她竟敢下如此毒手!夫人,这次绝不能轻饶了她!”
江盏月闭了闭眼。如此歹毒的心肠,还敢将手伸到子嗣上来。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一丝温度,“去浆洗房,把青禾给我带过来。别让她出任何意外。”
“还有,去前头,请大爷过来一趟,说我这里,有要紧事需他定夺。”
事情到了这一步,涉及如此阴私歹毒的算计,需让裴行简也知晓。
“是!” 春桃咬牙切齿地应了,转身就快步往外走,脚步踩得又重又急。
……
裴行简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听完春桃的叙述,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眼底翻涌着杀意,立刻起身赶往凝香院。
没多久,凝香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帘子一掀,裴行简大步走了进来。
江盏月在他进来的那一刻,眸子瞬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眶泛红。
然后,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庇护的雀儿,几步扑了过去,将脸深深埋进裴行简的胸膛。
“夫君……”一声带着颤音的、极轻极软的呜咽,从他怀中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后怕。
裴行简抬起手臂,稳稳地环住了她单薄的肩背,轻拍安抚,“别怕,有我在”。
他的目光,扫向厅内其他人,最终定格在跪伏于地的老陈身上。
“一个背主、私通、意图谋害主母的奴婢,和一个玩忽职守、受人利用的蠢材。”
“这个花匠,”他开口,不是对老陈,而是对肃立在一旁的亲卫统领,“拖出去。杖毙。尸首丢去乱葬岗,不必收殓。”
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亲卫统领毫不犹豫,一挥手,两名亲卫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老陈就往外拖。
这时,青禾也被粗使婆子拖了过来。
她似乎已经知道事情败露,脸上没有多少惊慌,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和不甘。
“小姐……” 她嘶哑地开口。
“掌嘴。” 裴行简冷漠地打断。
旁边的婆子立刻上前,左右开弓,狠狠几个耳光扇在青禾脸上,顿时脸颊红肿,嘴角破裂。
“将军面前,哪有你一个贱婢说话的份!” 婆子厉声呵斥。
“这个叫青禾的丫鬟,” 裴行简的目光转向江盏月,声音缓了缓,“盏月,你心善,但此等毒妇,留在身边,终是祸患。从今日起,她便不是你的人了。我会让人带走处理。”
他没有说如何“处理”,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江盏月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裴行简此举,既是为了彻底解决后患,也是为了保护她,不让她手上直接沾染人命,或是因旧日情分而左右为难。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扫清障碍。
“好。” 她轻轻点头,没有求情,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听夫君的。”
直到青禾被拖出院子,凝香院重归寂静。
裴行简挥手屏退所有下人,将江盏月轻轻揽入怀中,大手安抚地抚着她的背:“没事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江盏月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我让人去请太医,再给你好好看看。”
“不用了,刘大夫方才看过了,我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江盏月轻声道。
裴行简却坚持:“让太医再看过,我才能放心。”
江盏月知道拗不过他,也不再坚持。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
那盆兰花,当场就被裴行简命人处理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青禾和老陈,也如同那盆花一样,彻底消失在了裴府,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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