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验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当陶内侍终于收回手时,燕苍离已经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知道自己“异于常人”,但被如此冷静、客观、甚至带着研究意味地评估、记录,这种感觉,依旧令他尴尬。
“查验完毕。公子可着衣了。”
燕苍离如同得到特赦,立刻转身,迅速捡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套回身上。
直到厚重的衣料重新包裹住身体,他才仿佛重新找到了呼吸。
陶内侍将这张墨迹未干的记录纸递给李总管,恭敬道,“验毕,燕公子……合格。”
李总管点了点头,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燕苍离,留牌子,三日后入住储秀宫复选。”
“燕公子,请收好木牌。” 小内侍的声音恭敬,燕苍离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缓缓伸手,接过那块木牌,深吸一口气,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出了这间厢房。
外面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钉在了燕苍离身上,更确切地说,是钉在他那只紧握着木牌的手上。
他……竟然拿着牌子出来了?!
这个根本不符合选秀标准的燕苍离,竟然通过了初选?!
一瞬间,嫉妒,羡慕,不忿,各种情绪交织。
燕苍离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走出宫门,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驶入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
车厢内,燕苍离靠着车壁,闭着眼,眉心微蹙。
他逃不开,也躲不掉。
三日后,便要入住储秀宫,开始真正的、步步惊心的宫廷角逐。
而那个人……“楼清羽”……她知道吗?她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让燕苍离心口猛地一悸。
他倏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理清的复杂情绪。
……
淑宁郡主府,内堂。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本该是暖融静谧的时辰。
然而,这静,却被一声突兀的碎裂声划破!
“哐啷——!”
一只上好的官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粉身碎骨。
滚烫的茶汤与洁白的瓷片混在一处,狼藉地溅开,濡湿了地毯,也溅湿了江晚意的衣角。
江晚意却浑然未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尖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全然没了往日的仪态。
那侍女浑身一颤:“回郡主,奴婢不敢撒谎。宫里的榜单刚贴出来,燕公子……燕公子他进了复试。”
“好,好得很!” 江晚意胸口起伏,俏丽的脸蛋因怒气涨得通红,“本郡主倒是不知,那燕苍离……那等粗鄙不堪、毫无风仪的‘莽夫’,竟也有这般好本事,能一路闯到储秀宫的复试!”
她越想越气,在屋内来回踱步。
她费尽心思登门镇北公府,放下身段讨好燕飞雪,为的就是拉拢燕家这股兵权势力,成为她在永安城立足、争夺帝位的最大依仗。
可如今,燕苍离不仅没被淘汰,反倒顺利进了复选,眼看就要踏入皇宫,成为女帝的备选侍君。
在她看来,这一切绝非巧合。
平日里毫不起眼,偏偏到了选秀这种关键时刻,就突然大放异彩了?
她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眼底的怨几乎要凝成实质。
“江盏月……”江晚意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
一定是她!
那个高高在上、执掌江山的女帝,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故意跟她作对!
无论如何,这口气,她都咽不下去。
……
而彼时,九重宫阙深处,紫宸殿内。
江盏月刚批完一批奏章,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
疏影脚步轻缓地走入,躬身呈上一份名录。
“陛下,初选已毕。通过者共四十八人,名录在此。其中……” 疏影的声音顿了顿,“镇北公府燕苍离公子,名列其上。”
江盏月闻言,缓缓睁开眼。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愉悦。
她伸手接过名录,指尖在“燕苍离”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他可还安好?” 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疏影垂首:“回陛下,据回报,燕公子一切顺利。李总管……一切依陛下吩咐办理。”
“嗯。” 江盏月应了一声,将名录随手搁在一边。
“摆驾凝晖殿。”
“是。”
仪仗迤逦,玄甲曜日,女帝的銮驾在悠长的宫道上行进。
凝晖殿坐落于皇城后宫西侧的僻静区域,毗邻颐年宫却自成一院,是太上皇正君,也就是江盏月父君的寝殿。
待銮驾落定、掀帘入殿,暖意顷刻裹身。
地面铺着加厚的白羊绒软垫,踩上去绵软无声;临窗暖榻铺着蜜色锦绒褥子,边角绣着寒梅,触目皆是温软。
几案摆着应季的蜜饯暖果,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枯菊配红枫,疏朗雅致,衬得殿内暖而不燥、艳而不俗。
殿中人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五官是那种精致昳丽的美,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即便不笑也仿佛含情。
今日他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自有一种风流蕴藉、浑然天成的贵气与……慵懒。
这便是江盏月那位不太靠谱的生父、太上皇的正君,沈清雪,也是她江盏月在这深宫中,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真切暖意的血缘至亲。
“父君。” 江盏月微微颔首。
沈清雪已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手,指尖拂过她的衣袖,嗔道:“可是又批折子忘了时辰?瞧这脸色,定是没歇好。疏影她们是怎么伺候的?”
“无妨,女儿习惯了。” 江盏月顺势扶住他手臂,引他一同在榻边坐下,“今日来,是有件事劳烦父君费心。”
“哦?什么事还能劳烦到我头上?” 沈清雪桃花眼一挑,来了兴致,顺手从旁边小几上拈了块桂花糕,递给江盏月,“边吃边说,这是小厨房新做的,不甜腻。”
江盏月接过桂花糕,吃了一小口,咽下后才道:“三日后,通过初选的秀男便要入住储秀宫,开始为期一月的观察与教习。
储秀宫那边,虽有内侍官盯着,但到底人多眼杂,难免有心思活络、不安分的。
女儿想让父君这段时间,帮着多留意几分后宫动向,尤其是储秀宫那边,莫要让一些不入流的小动作,扰了宫闱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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