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出租屋客厅亮着两盏灯。
靠窗那盏是暖黄色的台灯,光圈罩在陆知意的书桌上,照着摊开的三本文献和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
沙发旁边矮柜上那盏是白光的制图灯,苏言的A1大图铺在折叠制图板上,铅笔和三角尺摆在手边。
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铅笔在硫酸纸上划过,沙沙沙,三笔一停,换个角度,再三笔。
键盘的哒哒声不规律,有时候连着敲一串,有时候停下来,只剩鼠标滚轮滑动的细微咔咔声。
两种声音交替着,谁也不打扰谁。
十二点整,苏言放下铅笔,活动了两下手指,起身往厨房走。
脚步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烧水壶按下去,他从柜子里拿出蜂蜜罐,舀了小半勺放进杯子里。
水烧开后他没有直接倒,等了四十秒,手背试了一下壶身的温度,才把水冲进去搅匀。
端着杯子走到陆知意书桌旁边,放在她右手边,离键盘十厘米的位置。
陆知意的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左手从键盘上松开,摸到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入口,不烫不凉。
她把杯子放回去,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继续打字。
苏言转身走回制图板前坐下,拿起铅笔,接着画上一张图没画完的节点大样。
凌晨一点。
苏言的右肩开始往下沉,他自己没察觉,铅笔握在手里的角度歪了两度。
他抬起左手揉了揉右边肩颈的交界处,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身后传来椅子推开的声响。
脚步声从两米外走过来,然后两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力道不轻,指腹卡在肌肉最僵硬的那个点上,往下压了一下,再往外推。
苏言偏头看她。
陆知意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动作没停。
“坐直。”
苏言把弯下去的脊背挺起来,她的手又按了两下,指节顺着斜方肌的走向从肩头滑到颈根,掐了一把。
然后松手,转身走回自己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手指落在键盘上继续打字。
前后不超过四十秒。
苏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画图。
坐姿比刚才端正了。
凌晨两点,苏言画完最后一张施工图的节点大样。
他把铅笔搁在图板边缘的凹槽里,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靠窗的方向。
陆知意对着屏幕,眉头拧着,右手悬在键盘上方,五根手指张开又收拢,没有落下去。
屏幕上的光标在一段空白处闪烁,上面是评估报告的结论段标题,下面什么都没有。
苏言站起来,走过去。
他站在她椅子后面,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结论段空着。
他没说话,右手抬起来,掌心贴在她后颈上。
拇指按在颈椎两侧的风池穴位置,缓慢地画了两个小圈,力道不重,刚好能感觉到肌肉在指腹下松开。
陆知意的肩膀塌下去一点,脑袋往后仰,靠在他的手掌上。
眼睛闭了三秒。
然后睁开。
“别碰我。”
苏言的手没收。
“你一碰我就不想写了。”
苏言的拇指又按了一下,才把手收回来。
他退后一步,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自己的制图板前。
陆知意盯着屏幕上的光标看了五秒,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哒哒哒哒哒。
连着敲了一长串,中间没有停顿。
苏言坐在制图板前,没有再拿起铅笔,而是打开平板,翻看明天要交给甲方的文件清单。
余光里,她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肩背重新绷直了。
凌晨三点十分,键盘声停了。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写完了。”
苏言抬头。
“结论段?”
“整个终稿。”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灭了,靠窗那一侧暗下来。
苏言把平板关了,站起来把图纸一张一张卷好,塞进图筒里。
陆知意关了台灯,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有点飘,往卫生间走。
苏言跟在后面。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各自拿起牙刷挤牙膏。
镜子里两张脸,都带着熬夜的疲态,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苏言先把牙刷塞进嘴里,泡沫在嘴角堆起来。
陆知意也开始刷,动作比他慢,左手撑着洗手台边缘。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
苏言嘴里含着泡沫,神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弯了。
陆知意别开视线,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刷完牙漱完口,苏言拿毛巾擦了脸,递给她一条干净的。
陆知意接过去按了按脸上的水珠,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你的图画完了?”
“画完了,明天早上检查一遍就能交。”
“几点交?”
“下午三点之前发邮件。”
“那明天早上不用太早起。”
“嗯。”
两个人走出卫生间,客厅里两盏灯都灭了,只有玄关的小夜灯亮着一点橘色的光。
苏言去检查门窗。
大门反锁两道,厨房窗户关严了,客厅的窗帘拉好了。
他走回客厅中间,看了一眼。
制图板上的图筒立着,旁边是三角尺和铅笔盒。
靠窗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合着,三本文献摞在一起,蓝色钢笔搁在笔筒里。
茶几上两只杯子并排放着,一只暖白一只雾灰。
玄关的鞋架上,他的运动鞋和她的高跟鞋挨在一起,旁边是两双棉拖鞋,头对头摆着。
苏言伸手去关玄关的小夜灯。
黑暗落下来的那一刻,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五根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掌心贴着掌心,指节收紧。
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带着刚洗完脸残留的一点水汽。
苏言没动,让她扣着。
黑暗里静了两秒。
“苏言。”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粥。”
“什么粥?”
“南瓜粥,甜的那种。”
“行,冰箱里还有半个南瓜。”
“不要太稠。”
“知道了。”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没有松开的意思。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闷闷地传出来。
“今天你的图画得很快。”
“赶工期。”
“我听到你铅笔停顿的频率比上周少了,说明熟练度在提高。”
苏言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听。”
“安静的时候什么都听得见。”
她的脚步往前挪了半步,肩膀靠上了他的手臂。
“你呢,结论段卡了多久?”
“二十分钟。”
“后来怎么写出来的?”
陆知意没回答,停了两秒。
“你把手收回去之后,我就想赶紧写完。”
苏言没接话,但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两间卧室门口。
陆知意的手从他指间抽出来,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慢慢收回去。
“晚安。”
“晚安,早点睡。”
她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但她站了一秒才转身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指宽的缝。
苏言站在走廊里,听到她房间里传来被子抖开的声响,床垫轻微凹陷的吱呀声。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没开灯,摸黑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躺下来。
天花板看不见,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嗡嗡声填满整个房间。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了一圈今天的事:早上给她装饭盒的时候多塞了两颗红枣,中午在工地吃完饭画了那朵花,下午她路过时说的那句话,晚上两个人各忙各的四个小时。
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但每一件都让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不难受,就是满。
隔壁房间传来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的轻响,然后是翻身的窸窣声。
苏言侧过身,面朝那面墙。
一墙之隔,她也躺下了。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手指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折好的图纸。
背面有一朵铅笔画的玉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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