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笔注视着周娘子消失在门口,思绪不由得活跃起来。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世界,就已经有两个非人的存在了!”
第一个,是昨晚那个从灰袍人尸体里飘出来的阴冷人形。
它不像前世传说中那样飘向天空或钻入地下,而是跋涉数百里,钻进一座荒山破观。
随后绕着那棵红皮大树转了三圈,先等花落,后再入井。
每一步都像被看不见的手推着,精确得不像死亡,更像某种仪式。
第二个,是周娘子故事里的那个东西。
它穿着死人的鞋,踩着固定的节奏,年复一年地在忌日前夜出现。
十几年来,脚步声的次数,停下的位置,离开的路径,似乎都一模一样。
两个东西,两种行为模式。
一个跋山涉水只为钻进一口井,一个年复一年只为走一段路。
它们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本能,为什么如此精确?
如果是被操控,操控它们的又是谁?
曹笔正想深入推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官兵那种散漫杂沓的步子,而是三个人,步伐几乎同步,落地无声,自带纪律性与压迫感。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瞬,然后径直朝这边走来,目标明确,毫无犹豫。
赵寒和钱明几乎是同时做出战斗防御姿态。
走廊里,三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出现在楼梯口。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
他腰间悬着一把窄刀,刀鞘漆黑,没有装饰,却给人一种随时会出鞘的危险感。
身后两人,一高一矮,高瘦的像竹竿,但肩背宽厚,脚步轻盈。
矮壮的像石墩,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浑身充满着力量感。
赵寒的瞳孔微缩,他一眼便认出了三人。
为首的叫沈平,清吏司另一派系的千户,正五品。
专办棘手差事,手段狠辣,心思缜密,在司里有铁面之称。
身后那两人,高瘦的叫陈鹄,矮壮的叫刘莽,都是千户,各自带过十几年的案子。
三人任何一人都能在清吏司里横着走,如今齐至,事情绝不简单。
钱明也认出来了,可手依旧按上了刀柄,随时准备战斗。
他看了一眼赵寒,发现赵寒在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先动。
沈平走到赵寒面前停下,目光从赵寒脸上扫过,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赵百户,好久不见。”
沈平面上波澜不惊,面下却思绪翻涌。
之前司里通报,赵寒和钱明两个百户,已经双双殉职,尸首都没找回来。
可现在,这两个死人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气色比在司里时还好。
陆指挥使的密函里只字未提此事,看来是故意不说的。
赵寒没有接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侧挡,恰好封住了通往曹笔房门的路。
钱明站在他身侧,同样的姿势,两人像两堵墙,纹丝不动。
陈鹄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赵寒,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赵百户,沈千户问你话呢。
怎么,数月不见,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说话间,心里不由得盘算起来。
赵寒和钱明死了,这是最近发生的大事,也是司里都知道的事。
可现在他们活着,还给人当起了看门狗。
假死脱身是重罪,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说明这间房里的人值得他们拿命去赌。
他暗自观察赵寒和钱明的神态,两人面对三个千户,手按刀柄,眼神坚定,没有半点心虚。
这不是普通的护卫,这是死士。
能让两个清吏司百户变成死士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寒洞察力也不差,从三人的眼神和语气中已猜到他们知道自己假死的事。
于是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在下已不在清吏司当差,清吏司的礼数现在管不到我。”
“哼!”
刘莽哼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气势沉猛,楼板都震了一下。
他一眼就认出了赵寒和钱明,心里先是一惊,随即涌上一股怒意。
假死脱身,这是把清吏司的脸面往地上踩。
可怒归怒,他更在意的是,这两个人为什么敢这么做?
他盯着赵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刘莽忽然有些好奇,这扇门后面的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两个百户豁出命去效忠。
沈平的目光越过赵寒的肩膀,落在后面那扇门上,沉默了两息。
两个百户,敢拦三个千户,且始终处于战斗状态。
这不是胆量的问题,是忠诚的问题。
他抬起手,制止了陈鹄和刘莽。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在赵寒面前晃了晃。
信封是明黄色的,封口处盖着朱红色的印章。
赵寒知道,那是清吏司很高级别的密函,非紧急事务不得启用。
“京城极鹰急递。”
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上面的意思,让我们来见见里面的人,不是我们想来,是不得不来。”
赵寒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眉头皱了起来。
但他没有让开,手也没有离开刀柄。
钱明的呼吸微微加重,他感受到了沈平三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压力,像三把出鞘的刀,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但他没有退,甚至内心深处,有点期待。
老板就在里面,以老板的实力,这里发生的一切,肯定瞒不过对方。
一旦三个千户想硬来,那他跟赵寒就有了表现的机会。
单论武力,他跟赵寒自然不是三个千户的对手。
可三个千户想要拿下他俩,生死搏杀的情况下,也并非易事。
沈平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他将信收回袖中,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赵百户,钱百户,我们没有恶意。
上面只是让我们来确认一件事,这件事,对里面的那位也有好处。
确认之后,我们就走,如何?”
就在赵寒打算先进去通报一下的时候,里面传出了声音:“赵寒,钱明,让客人进来。”
此话一出,赵寒和钱明同时松开了刀柄,侧身让开。
陈鹄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赵寒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三人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个年轻人穿着寻常的青衫,面容普通,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他手里没有刀,身上没有杀气,甚至连坐姿都带着几分懒散,像是刚醒来,还没完全清醒。
沈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就是赵百户和钱百户背叛清吏司,也要追随的人?
第一眼看过去,实在太过普通。
但第二眼,他发现了不对劲,那个年轻人的状态,太放松了。
面对三个清吏司千户的突然闯入,他没有丝毫惊讶,没有戒备,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闯入者,更像是在看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旁边,陈鹄也在打量。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对方的目光从他们三人身上扫过时,在他和刘莽身上几乎没有停留,唯独在沈平脸上多停了半息。
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谁是领头的。
这种观察力,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刘莽没有说话,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很危险。
不是那种杀气腾腾的危险,而是那种你完全看不透他的危险。
他站在沈平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一旦有变故,随时准备动手。
曹笔看了他们几息,然后微微一笑,朝桌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三位请坐,站了那么久,不累吗?”
语气随和得像在招呼老朋友,没有架子,也没有刻意套近乎。
三人没有客气,纷纷走到桌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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