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巳时,县衙大牢。
死囚区的走廊里,一盏油灯昏昏沉沉地亮着,照得墙壁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严虎趴在干草上,盯着头顶那道巴掌大的石窗发呆。
他已经在这里关了八个月,等秋天问斩。
外面的日子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铁链哗啦一响,有人来了。
严虎没有动,每天这个时候,牢头会来送饭,一碗稀粥,两个窝头,吃不死也吃不饱。
但今天的脚步声不对,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而且,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口。
严虎慢慢坐起来,看见孟牢头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中年人,面生,眼神阴鸷,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严虎,有人看你来了。”
孟牢头说完,转身走了。
灰衣人蹲下来,隔着栅栏盯着严虎。
“严虎,想不想你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严虎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家人就能拿到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够你老婆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严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一百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什么事?”
“接下来,会有一个叫张九的被关进这里,你要把他弄死,干净利落,别留痕迹。”
严虎盯着灰衣人,沉默了片刻。
“我要先见我老婆孩子,只有亲眼看见他们拿到银子,我才会动手。”
灰衣人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一个死囚还敢提条件。
但他很快点了点头:“可以,我马上就去带他们来探监,银子当面点清。”
“探监?在牢里?”
“在外面,隔着栅栏看,你放心,银子不会少。”
严虎咬了咬牙:“好,我干。”
灰衣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个时辰后。
牢门被打开,严虎被带到探监区。
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女人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女人肩窝里。
“他爹……”
女人的声音发颤。
严虎隔着栅栏伸出手,想摸孩子的脸,够不着。
突然,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灰衣人,眼神不言而喻。
灰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布包递到女人手里,女人接过银子,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着栅栏那边的严虎,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爹,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严虎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银子收好。
回去先把隔壁王婆的债还了,人家也不容易。
剩下的,给娃扯几尺布,做身衣裳。
他长个儿了,裤腿都短了。”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你不回来了?”
严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回,怎么不回?
等我出去,咱们还住那间破屋,你养鸡,我劈柴。”
女人知道他在说谎,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怀里的孩子忽然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爹……”
严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隔着栅栏,手指碰不到孩子的脸,只能虚虚地摸了一下空气。
“乖,听娘的话。”
孩子还小,不懂事,又闭上眼睛睡了。
严虎收回手,看了一眼灰衣人,又看向女人,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别磨蹭了,赶紧走。
银子藏好,别让人看见,谁问都说不知道。”
女人抱着银子,抱着孩子,站在那儿,脚像生了根。
“走啊!”
严虎猛地提高了声音,嗓子都劈了。
女人浑身一抖,终于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铁栅栏,隔着昏暗的灯光,她看见严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生了根的木桩。
“他爹……”
她喊了一声。
“走!”
严虎背过身去,不看她。
女人咬着嘴唇,转过身,抱着孩子,抱着那包银子,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严虎站在原地,盯着女人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放心,剩下的五十两,事成之后送到。”
严虎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跟着狱卒回了牢房。
灰衣人目送严虎的背影消失,突然招了招手,一个藏在不远处的人影跑了过来。
“等严虎把事情办妥了,告诉瘦三,把那个女人的嘴巴封上。”
灰衣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命令却很清晰。
“到时候,银子拿回来,一分不能少。
做的干净些,不要惊动街坊。”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小的也别留!”
“是!”
……
巳时末,有客来客栈,二楼客房。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酒壶也空了两壶。
沈平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正色道:“曹公子,酒足饭饱,我等也该告辞了。”
曹笔放下酒杯,看着他,微微点头。
沈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实不相瞒,我等手上都有要紧的案子,牵扯到某些王爷将军,耽搁不得。
若非陆指挥使亲笔密函,我们仨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个小县城。
这一趟,是勉强抽身而来。”
沈平继续道:“原本,我们办完事就该立刻回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奈何曹公子您太热情,又是留饭又是敬酒,我们也不好推辞。”
说着,笑了笑:“只是,这顿饭吃完,我等真得走了。”
曹笔点了点头:“沈千户客气了,你们公务在身,我自然不好强留。”
“曹公子您放心,离去之前,我会带着那张九去一趟县衙,好生敲打一番这平江知县。
若是他识趣,不用我等回去后,特意调人来此,他便能秉公执法,还公子清白。
否则,他会见识到,清吏司真正的可怕!”
曹笔微微拱手道:“那就有劳沈千户了。”
沈平刚要拱手回礼,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纠结之色。
曹笔眼尖,试探性问道:“沈千户,可还有事要嘱咐?”
沈平看着曹笔的眼睛,忽然压低声音,神色严肃了几分:“曹公子,还有一事,本不该提,但既然到了平江,还是说一声为好。
北边出了乱子,参将施成栋被查出通敌,朝廷正要拿他,他却先反了,带着三千多亲兵连夜南窜。
根据我们近些时日的推算,他可能要绕道走水路,往凶骨人那边去。
平江城虽偏,可万一……曹公子你要多加小心。”
此话一出,陈鹄在一旁点了点头,刘莽也收起了平日的散漫,坐得笔直。
曹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沈平摆摆手:“也不一定真来,我只是顺口一提。”
“再者说,曹公子武艺高强,他们就算来了,也奈何你不得。”
说着,对曹笔认真拱了拱手。
“曹公子,夫人,那咱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下次再见,我请你们喝酒!”
陈鹄和刘莽也同时拱手:“曹公子,夫人,后会有期!”
曹笔与周娘子异口同声:“三位千户,后会有期!”
曹笔送到门口,三人转身,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少顷。
曹笔转身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残酒,慢慢喝着。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黄酒,比上一世的那些白酒好喝多了。
清香微甜,没有怪味不说,喝了,身体还很舒服。
周娘子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曹笔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周娘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恩公,您觉得青岩如何?”
曹笔愣了一下:“什么如何?”
周娘子的声音更低了:“样貌。”
曹笔想了想,中肯地评价道:“俊俏。”
周娘子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没有外人,然后凑近了些,小声道:“恩公,告诉您一个秘密,其实,青岩是女子。”
曹笔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啊?真的吗?”
周娘子认真地点点头。
曹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怪不得如此俊俏,原来是个女子。”
他顿了顿,又看向周娘子,“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周娘子叹了口气:“这世道,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太难了。
扮成男子,能省去许多麻烦,她也是没办法。”
曹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早就知道青岩是女子,以他的感知力,连数里外的蚂蚁都能看清,更何况是身边人的性别?
但他不能说破,否则没法解释。
周娘子看着他,忽然笑了:“恩公,您刚才那一下,是真惊讶还是假惊讶?”
曹笔面不改色:“真惊讶。”
周娘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笑得更深了:“恩公,您忘了?
您说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
曹笔闻言,无奈一笑:“好吧,我早就知道了。
毕竟,哪有小生能够俊俏成那个样子?”
周娘子闻言,掩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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